第十八章


    腊月十五那日的吉礼，对于太子来说，不过是纳一个妾室，日后除却太子妃，还会有良媛、承徽、昭训、奉仪……林林总总加起来都有几十人。


    但对太子府上的仆婢家臣来说，这可是太子身边第一个女人，她还知道潜邸辛秘，甚至得到了谢宴檀的认可，多难得呢！


    因此，众人都盼着在不逾制的范畴内，把这场吉礼办得喜庆、热闹，至少不要让田小满留下遗憾。


    之前田小满不得谢宴檀宠信，入住太子府的时候，何贵匆匆忙忙给她择了最南面的听松院。如今想起来，何贵只觉得那南房的地段太偏，采光不好，屋舍还潮，着实委屈了良娣。


    何贵请示谢宴檀：“殿下，此前是老奴考虑不周，让田良娣受委屈了。您看看，吉礼过后，老奴要不要重新拾掇出一间临近含章殿的院子，给田良娣居住？”


    含章殿是谢宴檀的寝殿，平时太子的衣食住行都在此间。


    按何贵的想法，清泉园、红枫轩都不错，离含章殿也就百来步的距离，方便谢宴檀宠幸田小满。


    可谢宴檀闻言，却搁置手中紫毫笔，眼锋如刀，冷睥他一眼，“照你这怜爱法子，日后府上娶妻纳妾，岂不是要逐个儿腾院子来住？”


    此言一出，何贵瞬间就膝盖发软跪下了。


    他听明白谢宴檀的话了。


    如今不过是纳个良娣，太子府都要倒腾个天翻地覆，甚至想着大兴土木，讨良娣欢心，日后娶妻可得用个什么样的章程？


    在谢宴檀眼中，田小满再如何入眼，也不过是个卑微侍妾。


    如她乖巧，尚能得他几分宠爱，可有宠却不代表宽纵，更不能容她恃宠生骄。


    再说了，太子殿下如今二十有五，若非沈贵妃从中作梗，太真帝偏疼幼子，谢宴檀又怎会及冠多年却未娶妻室？何贵劝着谢宴檀偏疼一个庶族妾室，不就是戳谢宴檀伤疤么？


    想到这里，何贵的冷汗都下来了，他战战兢兢道：“是奴才失言，殿下勿怪！奴才只是想着，田良娣虽出身不显，却还算懂事乖觉，多得些恩典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自古尊卑有序，乾坤不乱，如此宠妾越妻，实乃内闱不修，为礼法不容……一应事按常制来办，孤不会娇纵此女。”


    好在谢宴檀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地告诫一番，并未要严惩何贵。


    何贵想到同为太子府老人李姑姑的嘱托，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那、那老奴在含章殿外多置一间绣阁，供田良娣侍寝时留宿，殿下觉着如何？”


    好在这一次，谢宴檀听到何贵的进言，没有出言训斥，只不置可否垂目，继续批阅文书。


    不说话便是默许。


    何贵深谙君心，怯怯退下了。


    一出谢宴檀务公的抱朴堂，何贵紧绷的心弦才施施然松开，他如释重负地粗喘了一口气，对一个近来新认下的干儿子道：“小德子，你去给李姑姑传信儿，就说太子殿下允她上含章殿收拾一间厢房，供田良娣暂住。”


    小黄门机灵，脑子活，走之前还不忘竖起大拇指，拍一拍干爹马屁：“就知道干爹是这个，您在主子面前得脸，应下的事就没有办不妥的！”


    何贵被小德子夸得飘飘然，但一想谢宴檀方才施下的雷霆威慑，又忍不住缩了下脑袋：“去去，哪那么多废话！好好当差，干得不好，干爹我也保不住你！”


    “是！儿子我还倚仗干爹过日子呢，定把差事办得妥当漂亮。”


    小德子说完，一溜烟跑听松院报信儿去了。


    倒是何贵回过神来，不免有几分欢喜……谢宴檀虽神色沉戾，言行果决，却并未嫌恶田小满。


    也就是说，他不但不厌田小满，愿意施舍她几回雨露，甚至是容忍此女侍奉枕席，长伴身旁。


    一个能爬上太子睡榻的女子，何愁他日不能诞下龙子凤孙？


    何贵双手合十，大喜过望：先皇后保佑，看来他们的小皇孙有戏了！


    -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


    眨眼间就到了腊月，仅余十日，便是纳妾吉礼。


    这段时间，李姑姑和何贵一同操办，将听松院的家具全换了新。


    新打的榴开百子纹围屏架子床、名贵香木凿出的葫芦纹螺钿云母衣橱、缂丝锦缎裁的葡萄纹红霞幔帐……


    每一样用具单拎出来，都是价格不菲的珍品，甚至及得上含章殿的陈设布置，可谓是风光无两。


    府上众人都知道，如今太子殿下纳了良娣，再多一段时日，兴许就要聘娶正妻了。


    毕竟长幼有序，皇子们嫁娶还是要依照序齿。太子不成婚，二皇子便不好议亲，沈贵妃苛待谢宴檀，却决不会委屈自家小子……太子妃入府，怕也就是明年的事了。


    待谢宴檀娶妻，太子府的内务俱掌正妃手中，田小满的衣食住行便要降下一格，不可僭越礼制，压正妻一头，如今能享受一时便一时吧。


    李姑姑和田小满相处过一段时日，知道田小满性子憨厚朴实，是地地道道的农家人。


    这样的姑娘，没有显赫母家撑腰，无人护着，又不会使坏耍心眼，在三宫六院怕是活不过三日。


    李姑姑心疼田小满，怕她日后吃亏，难得拉她落座，同她说几句体己话。


    “田良娣，如今太子妃还没入府，太子殿下身旁唯有你一人近身侍奉。虽说咱们为人妾室，不能狐媚邀宠，可亲近夫主，实乃人之常情，无人能怪罪分毫。你合该端些汤汤水水，送去含章殿，给殿下请安，也好多求几个侍寝的机会。”


    李姑姑压低声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最好是赶在太子妃进门之前，先生下孩子……你别看太子瞧着心冷，待老人其实很念旧情。若你有子傍身，即便日后无宠，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旦太子娶妻，每月固定几个日子，谢宴檀都得与正妻同床共枕，以诞下嫡子为首要任务。


    新人进门，又是正室，田小满定会被谢宴檀抛诸脑后，到那时，她想翻身复宠可就难了。


    依李姑姑之见，还是先怀上子嗣较好，不论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秉性，总归打杀不了一个生养过皇孙的嫔妾。


    田小满低头不语，李姑姑只当她是面皮薄，不由抿唇一笑。


    妇人拉她起身，帮她整衣梳发，又递去一盅甜汤，“我与何公公说过了，今晚良娣会给太子送食，也好问一问有关吉礼的床榻布置，完礼那天良娣又夜宿何处……你快些过去吧，莫让殿下久等了。”


    田小满没想到李姑姑会先斩后奏，顿时错愕不已：“不、不，我不行，我嘴笨，会惹太子生气……”


    这是实话，田小满自知没什么学识，登不得大雅之堂，她说三句错两句，还是别去谢宴檀面前讨嫌较好。


    况且，她害怕谢宴檀啊，万一他又起了杀心，执意要折磨她，那该怎么办？


    可这番推诿，落到李姑姑耳朵里倒多了另外一重旖旎意思。


    她揶揄地斜了田小满一眼，笑道：“傻丫头，殿下说你笨，那是疼你呢。”


    试问哪个男人喜欢事事强压自己一头的女子？


    说句难听话，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无不冷傲自负。


    他们娶妻娶贤，是为了让正室帮忙执掌家宅，操持内务。


    而贤妻行事拘谨贤淑，极难得宠，憨妾才得人疼爱。


    男人对着嫡妻做出端方守正的姿态，转头钻进偏院角门，对低纳进门的小妾万般宠纵，床笫上更是什么奸恶招式都敢使出来。


    偏田小满不懂，她以为谢宴檀对她疾言厉色，行事强横，便是厌她嫌她……傻姑娘呀，太子要是真不喜她，早打杀了，又何必好吃好喝养在府上，还将那些辛秘底细透给她知道？


    李姑姑笃定，谢宴檀待田小满，分明是有几分偏疼的。


    这份疼爱，日后甚至都不一定会给那位进门的太子妃。


    毕竟太子妃是太真帝和沈贵妃一同挑选的女子，谢宴檀信不过君主，自会对正妻严防死守，不容她打探府上私事。


    可田小满没在内廷待过，她听不懂李姑姑的话。


    只李姑姑应下了送食一事，将田小满架上去了，如今骑虎难下，倘若称病不去，反倒诱发谢宴檀的杀心，倒不如乖乖请安。


    思及此，田小满也只能忍着畏惧，前往抱朴堂，给谢宴檀送汤送食，献一献殷勤。


    这是田小满第一次离开听松院，在太子府里四下闲逛。


    待田小满被人扶上竹椅厚毡肩辇，她才知道，原来太子府占地颇广，除却十多间院落，还有花林、马场、射堂若干。


    她今晚要去的抱朴堂，其实不是一间堂屋，而是一座用于藏书理政的别苑园居，论游廊就有十多条，进了门槛光是步行几息就能将人绕晕。


    好在田小满腿脚利落，下了轿辇，跟着引路的宦官走，还是稳稳妥妥抵达谢宴檀的书房。


    抱朴堂乃太子府机要重地，没有谢宴檀的准允，无人敢近前随侍。


    何贵请示主子后，一撩手，请田小满入内送食，“田良娣，太子殿下鲜少唤人进书房侍奉，这可是主子家赏赐的恩典，您可得仔细伺候。”


    田小满谢过何贵的提点，下意识猫着腰，蹑手蹑脚入内。


    雕花门板开了又阖。


    田小满见着云絮织绿珠帘后那个伟岸英挺的身影，没再往前，而是把食盒搁至花楠茶几上，再学着嬷嬷教的宫规，给谢宴檀屈膝行礼：“妾身田氏，见过殿下。”


    数日不见，田小满的规矩学得更好了，乍一看，竟挑不出错处。


    谢宴檀继续批文，目不斜视，只低沉应了声“嗯”，继而问她：“用过膳了？”


    田小满当他是例行寒暄，老老实实回话：“用过了。”


    “吃饱了？”谢宴檀问得太细，令田小满有一瞬错愕。


    她思忖一会儿，说：“也不算饱……”


    谢宴檀：“既如此，便取出你送来的补汤，自个儿吃了。”


    田小满没料到谢宴檀竟要她自己用这些汤品，“可这是李姑姑命人熬煮两个时辰的羊脊汤，专为殿下备的，给我喝，不大妥当吧？”


    “孤不饿。”谢宴檀终是顿笔，淡扫她一眼，“况且，你待会儿要做的事，极耗费体力，还是填饱肚子再行事较好。”


    此言一出，田小满顿时头皮发麻。


    什么事儿啊？还得吃饱了再来？


    她只听过死囚最后一顿要吃好一点，总不至于这是她丧命之前的最后一顿饭吧？


    田小满食不知味，连羊脊肉都没嗦，匆匆忙忙喝完一盅汤便罢。


    暖汤下肚，田小满又取茶水漱口，再拿帕子一抹小油嘴儿，打理干净才凑到谢宴檀面前待命：“殿、殿下，我喝完汤了……”


    要做什么，赶紧给个痛快吧。


    许是田小满胆小如鼠的模样，取悦到谢宴檀，男人几不可察地轻牵了下唇角，丢出两本簇新的册子，慢条斯理道：“此前你说，没看过教习嬷嬷给你的避火册子？”


    田小满捧过那两卷书，茫然摇头。


    随后，她羞赧挠脸：“殿下，册子上的字多吗？我只识得十多个字，再多恐怕就得找个知书达礼的小丫鬟从旁指点……”


    “也罢，孤亲自为你开蒙一回……”谢宴檀微微眯眸，嗓音慵懒，凉飕飕凝着她，“这两册书，你且留在抱朴堂翻阅，如有不懂，孤可不吝赐教。”


    田小满没想到谢宴檀是想百忙之中抽空教她识字，她感激涕零，忙表忠心：“殿下真是善心肠，我一定好好研学，不给殿下丢脸！”


    谢宴檀的嘴角微扯一下。


    田小满没看清他脸上神情，她佯装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翻起了手中厚实的册子。


    只是田小满刚翻开一页，顿时被纸上那些雪肤丰壑、香汗鸳臂，惊得目瞪口呆，怔在原地。


    田小满小脸青一阵红一阵，眼风都不知该往哪处瞟。


    只因册子上绘满了赤身的男男女女。


    或交颈、或相缠、或舐、或咬……


    诸般景象，形态不一。


    田小满潦草瞥过一眼，心脏狂跳。


    满目都是绯色白色的肉.蛇，缠绕成一团，触目惊心，令她肝胆惧寒。


    除却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一旁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字。


    田小满识字不多，只能认出几个，譬如：“脱裙”、“解衣”、“抚足”……


    再多就不认识了，有的字单拎出来识得，合起来便一知半解。


    但田小满目不识丁，不代表她蠢钝不堪。


    她知道这是生孩子的技法，她只是不明白那档子事要如何进行，只当两个人夜夜同寝，送子观音自会托梦，送上一子。


    之前她与宋岐山定亲，倒是有和那些年长的婶子问过房中事，但她们皆是戏谑一笑，调侃：“这档子事，男人比女人懂，上了床榻，自然无师自通。”


    说到这份上，田小满也不再细问了，总归夫婿有家中长辈指点，还怕洞房花烛夜出差池不成？


    可荤图就是荤图，竟还唤它“避火册子”，大户人家的花活就是多。


    田小满忍羞看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谢宴檀为何要让她翻阅此物。


    上回，她将温热鸡汤泼洒他的衣摆，险些将他烫出一个好歹。


    那时她手擒之物……


    便是传宗接代的家伙什。


    谢宴檀怕她行事没个轻重，才会用这等迂回的方式，迫她晓事。


    田小满龇牙咧嘴，倒吸凉气，看得极其痛苦。


    许是见她眉眼狰狞，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批阅完公务的谢宴檀，反倒心情不错，甚至还眉棱舒展，唇角噙笑：“学得如何？”


    田小满合拢册子，心惊肉跳：“只会了一点皮毛……还得用心研习。”


    “既如此，孤允你带书回去，细细验看。既为府上良娣，自该博闻强识，不可做才疏学浅的愚妇。”


    闻言，田小满迷迷瞪瞪点头，心道：她要好学到这个地步吗？连房中术法都得精通？谢宴檀待人，该是何等苛刻啊。


    今日冲击太大，田小满受不住了。


    她一心要逃，怎料谢宴檀却不想轻易放过她。


    待他起身，挪至一旁花梨美人榻，取湿帕子擦拭长指香墨，他的墨眸锐利如刀，杀气腾腾地破空刺来，薄唇微启。


    “田小满，你嘴上说喜爱孤。可自猎宴回府后，你却不曾来含章殿请安，亦不曾递帖谒见，避孤如避蛇蝎，可见是满口谎话……孤好似说过，若你不忠，孤会将你扒皮抽筋？”


    听到这话，田小满刚沉下的心，又霎时吊到了喉头。


    旁人是酒足饭饱思-淫-欲，谢宴檀是理完政务起杀心。


    “没有呀……”田小满小心翼翼地道，“妾身日日夜夜都在记挂殿下，只是怕殿下国政繁忙，不容我近前放肆，这才没有过来请安。”


    “是吗？”谢宴檀撩袍落座，浅饮一口茶汤。


    他似是将她当成了什么消遣，眼下无事，正好拿她解闷。


    一个随手可以掐死的玩物。


    一个命如草芥的侍妾……


    田小满蓦地想起方才图纸上的欢好画面。


    若她喜爱他，怎会惧他？若她喜爱他，定是想时刻粘缠他……


    倘若田小满想让谢宴檀信服，唯有主动亲近他，如此方能激起他一丝怜意。


    想到这里，田小满视死如归地靠近谢宴檀。


    她轻抚上他那浸满淡雅莲香的锦缎衣袍，掌心柔若无骨，撑在他那肌骨遒劲的膝，缓慢倚向他宽阔的怀抱。


    每一次细微动作，田小满都忍不住抬头打量谢宴檀，生怕从他脸上看出不悦与薄怒。


    还好，男人的俊脸如常，不过微扬眉梢，却并未将她扫落至地。


    直到田小满学着册子里的架势，胆大妄为地抚上谢宴檀那掖于薄皮底下微微滚动的嶙峋喉结，还没触碰更多玉骨雪肤，她的纤手忽然被男人重重擒于掌中。


    谢宴檀寒声轻斥：“田小满，你放肆！”


    一声宛若惊雷的训斥，令田小满惊在原地，踟蹰不前。


    但她瞥见谢宴檀微眯的冷目，似是窥探到他的恶念……谢宴檀能洞悉她的内心，他知道她在撒谎，也在诱她犯错，只要她的谎话足够漏洞百出，他便有杀她的理由。


    不是喜爱他吗？怎么不敢触碰他？


    抖得这样厉害？几句斥骂就驻足不前了？


    田小满咬了下粉润的唇瓣。


    她低头，忍住心中惊惧，轻啄了一下男人泛凉的唇角，悄声低语：“我是真心喜爱殿下……我没有对殿下说谎。”


    蜻蜓点水的一个亲吻，转瞬即逝，唯有余热灼着皮肉。


    一时间，谢宴檀墨眸微凝，薄唇微抿，竟良久无言。


    田小满见他这等反应，不免心中惶恐，暗悔自己走错了路，她不该为了验证自己的真心，蓄意冒犯谢宴檀。


    好在，男人松开禁锢田小满的细腕，既没追究她的唐突，亦没变本加厉训斥她，只缄默片刻，冷声驱逐她：“……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