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周末，篮球场便被一群十来岁的少年占满，打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向来是军属大院里最热闹的地方。


    方泽安坐在看台角落，指腹轻轻摩挲着手绳的纹路，低垂着脑袋，注意力显然没放在球场上。


    刚才在医院，他已经从许母的嘴里得知许夏桃小时候并不住在京市，而是寄养在外婆家，就在河东省曙光公社下面的清河镇，也就是当初他差点儿被拐卖转移的窝点所在。


    再结合那颗痣的位置……


    他已经百分百确定，许夏桃就是小时候救了他的小女孩。


    也是他放在心里多年的白月光。


    说实话，故人相逢，他内心很是激动，恨不得立刻拉着对方畅聊个几天几夜。


    她还留着手绳，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还记得他？


    可时光荏苒，他又不免暗自忧心，她那么勇敢善良，帮助过的人肯定不计其数，她不可能人人都记得那么清楚，他或许也只是她人生里的过客之一，她万一早就忘了他呢？


    一想到第二种可能，他竟然有些不敢和她相认。


    如果她不记得了，他贸然坦白，会不会给她造成困扰？


    毕竟前不久在湖里救完他母亲，她也没有留下姓名和任何信息就那么走了，似乎并不打算和她救过的人产生什么太多的交集。


    若不是他母亲主动找上门，还突发奇想要撮合他们两个相亲，他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和她再见上一面，也没办法再偿还她的恩情。


    万千心绪一齐翻涌，方泽安仿佛被矛盾的漩涡裹挟，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这么畏手畏脚。


    他愁得不住挠头，恍惚间，耳边飘来一道微弱发颤的女声。


    “走开！走开啊！”


    声音不大，在球场一片欢呼声里，几乎要被彻底盖过去。


    方泽安耳力向来敏锐，转瞬便辨出声音传来的方向，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害怕和哀求，心中第一反应便是有女同志受到了不法分子的纠缠。


    他迅速把手绳收进上衣口袋，便打算站出去主持公道。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在军属院欺负女同志？


    然而等他循声找过去，却并未看见预想中的画面，也没瞧见什么不法分子。


    只见参天柏树下面，一名年轻靓丽的女同志浑身戒备，正在和一只大黄狗进行“机密对话”。


    “乖，听话好不好？”


    “汪汪汪！”


    “我、我警告你哈，你要是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汪汪汪！”


    一人一狗，隔着三米的距离，紧张对峙。


    程相宜强忍着心中害怕，努力保持表面镇定，试图通过气势威慑大黄狗，让它自觉走开。


    效果也的确不错，比起刚才的进攻姿态，大黄狗看上去已经冷静了不少，只是停在原地对她吠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再继续追着她跑了。


    可这样的平衡，很快就被旁边横插进来的一声轻笑给打破了。


    许是被外界惊扰，大黄狗一改刚才的温顺，又开始对着她龇牙咧嘴。


    程相宜吓得浑身都打了个哆嗦，不得已分出一个眼神看过去，就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站在几米开外的位置，浓眉舒展，唇角高高扬起，一口白牙露出来，笑得格外灿烂。


    “嫂子，你怕狗啊？”


    程相宜耳根倏地一热，一抹薄红悄悄染上她的面颊，她飞快地别开眼，长睫颤了颤。


    这难道不明显吗？


    她小时候在乡下村里曾被狗追咬过，对狗产生了后天的排斥反应，平日里要是不小心在路上碰到，都会远远地绕道而行。


    哪曾想她刚从季家出来，就被这只大黄狗给盯上了。


    眼看它尾随了她一路，情急之下，她就想加快脚步甩开它，不料却适得其反，落得眼下这般僵持的局面。


    她一动，它就叫。


    她一跑，它就追。


    她急着去医院探望昏迷的桃桃，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尝试同一条狗“谈判”。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这么滑稽丢人的一幕，居然会被方泽安撞见。


    他今日一身军绿装束，衬衫领口松松敞着，脸上嬉皮笑脸，神态散漫，全无正规军人该有的端方持重，瞧着倒像个不受管束的痞子。


    尤其是嘴角那抹刺目的笑，怎么看，怎么碍眼。


    方泽安目光拂过程相宜清秀紧张的面容，没想到外表看上去那么高冷，好像什么事都能游刃有余解决的一个人，居然也有这么惊慌失措的一面？


    这样意料之外的反差令他觉得十分有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心提醒道：“狗有时候很坏的，你表现得越怕它，它就越兴奋，会一直缠着你玩。”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不是他说让她不害怕，她就能不害怕的，程相宜抿紧唇线，飞速看了他一眼，诚心发问：“那该怎么办？”


    “赶走不就行了？”


    “……”


    问题是她赶不走啊。


    方泽安像是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她的为难，伸手摸了摸鼻尖，长腿一迈，上前挥手驱赶那只赖在原地的大黄狗。


    然而大黄狗日常混迹在大院里谋生，不咬人，也不怕人，见方泽安招手，还以为招呼它干饭呢，一改刚才狰狞的凶恶嘴脸，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就冲了上来。


    这一幕可把程相宜吓得够呛，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


    可马路上空旷无物，离她最近的掩体只有朝着她走过来的方泽安。


    仅迟疑了一秒，她便本能地闪身躲到他身后，心想要是这狗突然发狂咬人，有方泽安挡着，还能争取给她逃跑找外援的时间。


    “汪汪汪！”


    几声尖锐的吠叫打断了程相宜的思路，看着那只越逼越近的大黄狗，她惊惧地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面前人后背的衣料，呼吸都在发颤。


    方泽安感受到衣服被人扯了一下，脊背瞬间绷得笔直，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鼻腔便涌进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味。


    紧接着，一道清冽的声音卷着这股气息拂过耳畔。


    “你愣着干嘛？倒是把它赶走啊。”


    她只敢从他肩侧悄悄探出半只眼，一眨不眨盯着那头蓄势待发的大狗，不复初见时的冷冽淡然，而是充满了惊慌无措，还带着一丝埋怨。


    他没这个本事，瞎出什么头？


    方泽安无暇顾及其他，只觉二人距离近得过分，心跳猝不及防失了平稳，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耳根滚烫，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


    他想解释，可听着她颤抖的语调，俨然是怕得不行了，便也不再多言，只微微沉了声，对着蓄势欲扑的大黄狗低喝一声，并且快速捡起路边掉落的枯枝，对其一通挥舞。


    大黄狗被这沉稳威严的气势震慑，向前的脚步顿住，低吼也弱了几分，大概意识到没饭吃，委屈巴巴地呜咽几声，立马调转方向，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程相宜小心翼翼观察了一番，确认狗不会再回来后，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却也意识到两人此时的距离有些越界，眼底闪过一丝赧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几步。


    一呼一吸间，她迅速调整好情绪，朝方泽安颔首：“谢谢，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谁料狗走了，她又被人给缠上了。


    方泽安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开口便说：“嫂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暂时别叫我嫂子。”


    程相宜微不可察地蹙眉，上次她就想纠正，但想着以后见面的次数可能不多，再加上不知道他和季家的关系如何，就没多嘴。


    这次听到他还这么叫，肯定不可能当作没听见了。


    方泽安不以为意：“迟早都是，有什么关系？”


    既然说不通，那就快刀斩乱麻，程相宜没有继续纠结称呼，抿了抿唇：“你问吧。”


    “嫂子，你说承了别人的恩情，是不是就得用一辈子来偿还？”


    方泽安正愁找不到人诉说心事，程相宜作为他以后的表嫂，也算是他的半个家人，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碰上了，那就是缘分。


    “……”


    程相宜深深睨了他一眼，他这是在含沙射影，故意挖苦她？还是说在给他表哥鸣不平？


    方泽安察觉出她神情不对，眼底流露出不解，对视几秒，脑子忽然转过弯来，连忙道：“嫂子，你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而是我……”


    他本想坦白，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变成了：“我，我的一个朋友，他在小时候欠了一个小女孩一条命，如今找到了那个小女孩，你说他要不要娶了她？”


    她和许夏桃可是好朋友，要是他把实话说了出来，她转头告诉了许夏桃怎么办？


    说实话，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和许夏桃相认。


    程相宜看着他着急解释，却越抹越黑的样子，愈发怀疑他是季崇川派来试探她的。


    一般想向别人隐瞒什么事的时候，都会说自己有一个朋友，至于这个朋友是谁，又到底存不存在，自古以来都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这门由祖辈定下的婚事，她没想让季崇川拿一辈子偿还，也没想要困住季崇川一生。


    等结婚以后，她就会跟季崇川摊牌，立下婚前协议，等时机成熟，便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可这些话，她没必要和方泽安说。


    他装，她也可以装。


    程相宜收回视线，嗓音冷淡：“你朋友有什么好纠结的，问题不是在于小女孩愿不愿意嫁吗？”


    方泽安想了想，回答：“应该是……愿意的。”


    “那为什么不娶？那可是一条人命。”


    程相宜言简意赅，继续补充：“没有那个小女孩，你朋友还能活着吗？”


    这话一针见血，方泽安瞬间惊醒，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


    更别说许夏桃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他妈的救命恩人。


    真要算起来，这可是两条人命。


    按照他妈说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道理，和她结婚，照顾她，是他余生必须做的。


    许夏桃记不记得当年的事有什么要紧的？只要他记得不就行了？


    小时候她保护了他，以后就由他来保护她。


    不就是结婚吗？


    反正他早晚都是要娶媳妇儿的，娶她当然要比娶别的女人好。


    程相宜偷偷观察着方泽安的神色，见他的表情从阴郁转向晴朗，便猜到自己的忽悠起效了，趁机提出要离开。


    方泽安心底的忧虑被冲散，得知程相宜要去医院探望许夏桃，本想跟着一块儿去，但转念一想，比起探病，眼下更重要的是得把婚事给定下来。


    于是匆匆把程相宜送到公交站，他便一路跑回家，得知他母亲还在隔壁季家，又调转方向赶过去，人还没站稳，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妈，我决定了，我要娶她！”


    刚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的季崇川恰好听到这句话，脚步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