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甚尔拎着书回家时，禅院直哉正在闹离家出走。


    禅院甚尔回到北之居门口时，正好撞见提着行李要离家出走的直哉，禅院甚尔被他挡住，干脆也停了下来，他一只手拎着书，另一只手拿着苹果糖，一大口咬下，被咬开的脆皮糖渣一下崩到了对面拎着行李站门口的直哉脸上。


    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闭了闭眼。摸出手巾擦了擦脸。


    怎么才刚刚走出哥哥院子一步，就遭到了风雨。


    禅院甚尔看着被他崩得闭眼的黑发小孩，不仅不在意，还又咬了口脆皮苹果糖，甚尔牙口森森，这个糖比墙还硬，甚尔也能两三口咬碎吞下去，就是过程容易不雅观——


    直哉在漫天碎雨中护住脸。


    ——容易让别人不雅观。


    甚尔问道，“你哥呢？”


    直哉闭眼挥动双臂护脸，“我都要离家出走了，甚尔君你自己进去找！”


    “哦。”禅院甚尔把直哉推开，走了两步就看到了追出来的禅院信介。他把书递了过去，糖还是自己拿着。“本来是给你买的，但是路上懒得拿，我就吃了。”


    信介抬头，看甚尔两口吃完了剩下的苹果糖，摇摇糖棍，信介摇摇头，“没关系，我本来也吃不了这个。”


    感觉一口下去能把他这个年纪小孩的牙齿崩出来。


    甚尔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才关注到门口的直哉，他把糖棍转了圈，用尖头剔剔牙，“要我把这小鬼腿打断带回来吗？”


    “不……”


    信介还没说什么，门口的直哉就不可置信地转过了头，他瞪大眼看向禅院甚尔，不可思议。


    过了会儿直哉又看向信介，最后张牙舞爪做了一串手势，用力指了指自己手腕。


    “哦……”信介慢慢在禅院甚尔“？”的目光中翻译。


    “他说我给他儿童手表打个电话他就回来了。”


    禅院甚尔：“……”


    这叫离家出走啊。


    **


    不过禅院甚尔并不太关心这两兄弟又出什么事了，只是他回来刚好到饭点了，禅院甚尔已经习惯在饭点在信介这儿留用了。


    一直到吃饭，禅院直哉还是不讲话——主要是不对信介讲话。


    信介对甚尔解释道，这是直哉在和他闹冷战。


    甚尔“哦”了声，拖着尾音微妙地看了眼禅院直哉。


    黑发小孩不想和信介进行语音交流，真要说话就写写字，但偏偏会的字又没那么多，写两下就不会写了，黑发小孩提笔，头埋得很深，正钻研着能不能用别的同音字替代时，又听到“呵”的一声，对上禅院甚尔那种微妙的、带点笑意的、【你也文盲啊】的目光，直哉瞬间把纸收了回去，自己气得偷偷把纸撕了，然后又在那儿张牙舞爪一会儿，在信介转过头来时就沉默冷漠地呆在原位。


    信介倒很平静。他觉得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饭吧。因此信介安安静静地上菜、布筷、吃饭。


    信介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但他也不会让别人也不能讲话，因此禅院甚尔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他在外面看到的事时，信介都会点头应应。然后手肘靠在桌沿斜倚的禅院甚尔目光一斜就能看到旁边的直哉——


    想说话又不能，想写字又不会。嘴里包满了饭，还在用力往嘴里刨饭。


    禅院甚尔盯了会儿，突然道，“你吃饭很急吗？”


    禅院直哉两边腮帮都塞满了，闻言愣愣转头，头还没转过去，就遇到信介注意到这边的目光。果然信介明显地皱了皱眉，“不要心急。”


    “……”


    禅院直哉：……啊啊


    直哉简直想仰天长啸，他好生气。


    但是他吃完后还是没有留在信介这里。刚吃完饭，他就很用力地一砸碗——信介眉头跳了下——直哉用力把碗安静放在桌上，然后在起身时弄出很大的声响，等信介他们注意力转过来时，直哉再给他们一个冷漠无情的半侧脸，稍微停顿一会儿，手动停帧，等信介他们看完后直哉再毫不留情地走了。


    直哉一走，信介就收回了目光。甚尔端着碗吃饭，“所以你们怎么了？”


    信介顿了下，“是直哉觉醒术式了。”


    **


    直哉有着和家主一样的术式，是家里上面那部分人都知道的事，直哉拥有投射咒法只是时间问题。所以直哉觉醒术式时大家都没有很惊讶。


    直哉是和信介一起去拿了新的花种回家，信介踩在梯子上，从高处拿花盆时一时没站稳，梯子跟着一倒——


    直哉就是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就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他一眨眼，他就到信介梯子旁边了，并且扶住了梯子。


    直哉下意识对信介笑笑，然后下一秒他就被宗次郎他们带走了。大人们说直哉觉醒了术式，要给他庆祝，直哉便也高高兴兴地去了。只是庆祝仪式上全是大人，直哉一个人被换了新衣服，梳好头发，而后被放在一堆林立的大人中。


    直哉想去找信介，但是他发现庆典上没有信介，这时候直哉的兴奋就有些褪去了，听着周遭大人们掩袖交耳低低的絮语，直哉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恐慌，他好像站在一片林木高立的森林中，大人们的深色衣袖像颜色沉郁过头的叶簇，簇叶成云，一片片飘在直哉头顶，让他抿起嘴角。


    直哉随手拉过旁边一个大人，手劲用力。“信介呢？”


    被他拉住的大人看着黑发小孩冷中含怒的脸愣了下，“他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信介少爷还没有觉醒术式啊。”


    直哉一下松手。晚上回去后他就发了好大一通气，回到琴之间，还没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直哉就把新换的羽织腰带全部扯下来，踩着走进房间，侍女想进去服侍他换衣，全部被他轰了出来，等人走后，房间里才响起劈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直哉把一堆东西全部砸烂丢了出来。


    然而第二天一早直哉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往常一样看着高高兴兴地去北之居吃早饭，和信介撒娇，在吃饭的时候吐槽起昨天典礼他们不请信介的事。


    “没关系。”信介摸摸他的头发，“今天在我这儿重新给你庆祝一次吧。”


    信介以为直哉在意的是昨天在他那样一个重要日子他缺席了的事。他像往常一样安慰直哉，然而手还没落下，就看到对面黑发小孩眼眶发红，恨恨地盯着他。


    直哉很少有单纯委屈的时候，他委屈的时候好像总是和生气联系在一起，这让他总是眼睛恨得发红，嘴却很难说出话来，腮帮都是酸涩的。直哉盯了信介一会儿，才低头擦擦眼睛道，“不该是这样的，信介，你应该生气的。”


    直哉觉得信介应该和他一样，生很大一通气，去找到那些不请他的大人，把他们都揍一遍，然后和他站在一起。


    直哉总有点说不清的恐慌，好像这次信介被拦在外面，之后信介也可能会被拦在外面，最重要的不是……


    直哉盯着信介，他后牙紧得发痛，他看着信介的身影在水光中拉扯模糊，他好希望现在是由信介说【最重要的是你】这样的话。


    但是信介没有说话。


    直哉也能理解，谁看到一个小孩过来跟你吃个早饭，然后突然就要哭不哭地和你说些不清不楚的话，都会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直哉也知道信介的想法总是和自己不一样，信介可能没有理解自己的想法。


    因此直哉想他要把自己的想法拆分一下，拆得清晰一点，能让信介听懂一些，刚好他最近学了不少东西，他肯定能做到的。


    于是直哉吸了口气问信介他能不能马上就觉醒术式。


    信介：……


    “不能。”


    信介不是很习惯使用这个世界的咒力，他大部分咒术知识和能力都停留在纸面上或者研究上，实操上信介总是不太习惯，而且信介也很难理解像直哉他们，是怎么“察觉”自己有术式的，就是怎么突然拥有一个能力，马上就能知道这是术式，同时知道这个术式的具体规则、应用场景等等……


    这种像是从天而降、没有前兆一下塞进大脑的东西，有些超过信介习惯的逻辑范畴。他好像更习惯慢慢学习、由经验得到的东西。至少现在信介感受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天降】的东西。


    信介坦诚说完后，直哉果然失落地低下了头，过了会儿直哉又抬头道，“那你能不能——或者你能不能同意我去把所有传【双子诅咒】的人揍一遍，我把他们都杀了。”直哉咬牙，瞳孔缩紧，“看谁还敢说这种话……”


    “不能。直哉。”


    直哉抬头，他真想也给信介两拳。只是他两拳挥上去，信介熟练地接住了他的拳头，直哉就顺势抱住信介。


    直哉深深叹了口气，“信介，你能不能把直毘人他们都干掉。”


    信介：……


    这怎么听着像他们父亲的名字。


    直哉想让信介把禅院家这些高层全部干掉。因为他感觉——他有某种预感，如果信介还没觉醒术式的话，他可能会被和信介分开，或者在很多场合，就会和信介分开。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可能会慢慢和信介疏远。


    然而信介现在暂时又不能觉醒术式。


    直哉知道双子诅咒的事。他知道他和信介在某种程度上算一个人，彼此联系，共享灵魂，共享一份咒力。直哉虽然学的字还不多。但是直哉怎么听怎么感觉这是祝福吧，这不是诅咒吧。


    如果他和信介不是这样共享血缘、共享灵魂的关系，按照信介的性格，他很可能不会被信介认识吧，还不能像现在这样向他撒娇！


    所以直哉并不在意这个诅咒。


    虽然有说法是双子的上限的共同决定的，如果另外一方不努力、不够强，另外一方也会被拖累。但是直哉并不担心这点。信介很勤奋——信介比他有数多了，他不用担心这点。


    但是他不担心，他不在意。家里别的大人在意。


    像宗次郎他们，还有家里很多大人，都怕信介会拖累他。


    直哉觉得他们真是蠢货。直哉都被他们蠢得有些无语。


    人再蠢，也不可能为了家不要哥哥吧。


    直哉觉得他们真是蠢得令人发指——他又学会了个成语，他比他们聪明多了。


    但是家里有很多蠢人，也有很多这样蠢的传言，直哉常常觉得他被这些蠢人蠢事包围着挤压他的呼吸空间了，总有天他会中毒，唉！这些蠢人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毒害他呼吸的空气，他就说该给他周围搞个结界吧！


    所以直哉想信介去把那些人都揍一遍，就是不杀他们，也要收服他们让他们听话吧，还有这些规定——这些蠢得要命的规定，全部改掉！


    直哉说着，还把自己说兴奋了些，他说了不少要让信介改变这个家的东西。


    信介开始还安静听着，后面越听越觉得有些怪怪的。


    在直哉猛地抬头热血攥拳，额头磕到信介下巴时，信介闭了闭眼，搓着被磕痛的下巴道，“直哉，你这说的像是家主做的事了。”


    “哦。”直哉被点，他愣了下。


    他思索了下。


    他思索通透了。“信介，你去当家主吧。”


    直哉琢磨了遍自己这句话，他发现这就像应用算术题里的解一样，这个答案一出来，题目上各种条件都迎刃而解了啊。


    他真变聪明了。


    “……你不是想当家主吗？直哉。”


    直哉用一种【你真是老古板】的目光看了眼信介，他比信介对双生子的理解深刻多了。“你就是我啊，信介。”


    “你去当家主和我当有什么差别。”


    说着，直哉就要一头撞在信介胸口上，这次被信介早有预料地防住了，直哉额头贴着信介掌心，笑着抬头。黑发小孩眼睛亮亮的，从指缝里露出的笑容也亮亮的。


    “为了我，信介你一定要当上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