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翘瞬间头皮发麻，脊背也直直挺着，一动不敢动。


    少年那白玉般纤长的手指越过她的肩，从她身后探出，轻轻掀开被绿棠随意丢在梳妆台上的胭脂瓷盒。


    质地粗糙的大红口脂如泥泞的蜡块，被他指腹一压，便凹下一片小坑。


    池翘紧盯着那只手，看着他重新抬起，将蘸了红的指腹按压在她的唇上。


    冰冷的指尖冻得她轻一哆嗦，蓝衣少年正透过镜子温柔地望着她，动作缱绻，无比亲昵。


    池翘毛骨悚然，不敢躲闪。她又嗅到了他袖口的艳香，这次格外浓郁，仿佛是从那苍白的皮肤之下渗出来的。


    他将手放下时，她的嘴唇便被完全涂红了，抹得并不均匀，边缘还涂出去了，艳丽的色彩浓郁到沉闷，并不适配她这张过于年轻的面庞，乍一看妖里妖气的。


    而那股来自慕惊濯的艳香，竟在她唇间散开。


    池翘一惊，突然意识到，慕惊濯蘸口脂的指腹上有他的血。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真的快被慕惊濯这副鬼样子吓晕了。


    慕惊濯没回答，而是将那只为她涂口脂的手探出了前方的支摘窗。


    一滴殷红的血自他指腹滴落，砸进幽深的夜色中，一瞬后，江面猛地沸起，以那滴血落下之处为中心，江伥竟“哗”地一下聚起，一层层堆叠起一个小鼓包，仿佛鱼塘中抢食的鱼儿，连画舫都顾不得了，透出极尽的疯狂与贪婪。


    池翘看得心惊胆战，抬手便想将唇上的口脂擦掉，慕惊濯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愉悦地欣赏着铜镜中倒映出的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身形高挑，宽肩轻易罩着她，池翘试着挣了一下，并未成功。


    “池翘……”他在她耳边柔声唤她的名字，凉凉的气息喷洒在她耳侧，她的脖子和脸颊都开始冒鸡皮疙瘩。


    这是慕惊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在此之前，即使她已经说过她叫池翘，他也坚持将她唤作“池姑娘”或是“郡主”。


    如今突然被他点名，池翘脊背发寒的同时，竟生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她觉得慕惊濯叫的，是真正的她本人，而非她穿书后所获得的“玉昭郡主”这层假身份。


    “池翘，”他含笑问她，“你想不想报复回去？”


    他在说什么？


    池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


    “你不是好奇为何昨晚闻芷昏迷，却并未被袭击？”慕惊濯低笑，他冰冷的手缓缓探入她的衣领，不顾她的抗拒，将鲜红的嫁衣扯开，沾血的食指慢慢划过锁骨，点在胸口处，几笔绘出一道怪异的符箓。


    昨夜镇厄司给池翘的符上，用朱砂所绘符文，以“敕令”二字打头；而慕惊濯此时绘的，竟是以“靈鬼”二字打头，笔划所过之处，森森鬼气几乎要流淌而出。


    “我的血于邪祟而言，是大补之物；可一旦绘成驯鬼符，便可令世间一切妖邪臣服。鬼怪无不惧我。”


    “如今你身上有我留下的印记，江伥便不敢再攻击你，你昨夜见过我的能力，应当知道我并未骗你。”


    少年的嗓音如松风抚月，是软侬耳语。他还是第一次用这么暧昧的语气和她说话。


    “闻芷所设阵法，名为「金光福」，是请祖师赐福后凝结而成，本不具打鬼杀妖之能，只起一个震慑作用，实则是纸老虎。”


    “因闻芷一人对付不了如此多的江伥，便不敢与它们正面冲突；江伥又神志混沌，分辨不清这些，才迟迟不敢越过金光登船……”


    “但……”慕惊濯笑得愈发明丽动人，“只要你将我的血泼洒在廊中、洒在那些人的房门前，水里的东西便会像刚刚那样疯狂……它们会不管不顾地冲到船上，然后发现「金光福」根本不会对它们造成任何伤害……”


    “它们都是被困在水底的索命鬼，怎么抵挡得了抓交替的诱惑呢？四十多条人命，足够将它们喂饱……如此一来，明日一早，我们便能登岸了……”


    他一句句地诱导，语气充满恶意，又带着深深的蛊惑。


    他将一切都给她安排好了，甚至抬手在她面前搁下一把匕首，等着她来取他的血。


    池翘的心跳越来越快，慕惊濯的话让她手脚冰冷，也让她呼吸发烫。


    就在不久之前；就在那些少女心怀鬼胎地偷偷望向她时；就在绿棠为她梳妆时；就在慕惊濯进来的前一刻，她都还在恶狠狠地想——她昨晚就不该救那群忘恩负义的人，就该让她们如原著一般都死掉，也省去了如今这些麻烦。


    而这一刻，慕惊濯竟真的将这个选择递到了她手边。


    “你不必害怕被闻芷怀疑，她布「金光福」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被江伥识破，否则她白日里也不会那般紧张地总拿着法器在甲板上巡视……”


    “到时江伥上船，只会妖风肆虐、横尸遍地，闻芷如何还顾得上这些？她那样蠢，你难道真要指望她？”


    他的气息柔柔地拂在她耳边，那些话也仿佛成了善意的劝告，仿佛真是在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你看她们呀，”他惋惜摇头，“你救了她们，她们却那般对你，我都替你觉得不值。”


    “所以，让她们去死吧。是她们不知感激，你这么选择也无可厚非。更何况……谁敢保证她们明日不会害你呢？谁敢保证我不会害你呢？万一我将真相告诉她们呢？闻芷不是会说谎的人，万一她说漏了嘴呢？还是杀了她们最保险。你也只是想活命而已，任何人处在你这个位置，都会做出这种选择。”


    池翘在克制不住地发抖，慕惊濯的话像一支极具穿透力的箭，恰射中她的心脏，将那份埋藏在她心底的隐秘情绪撕扯而出。


    “池翘，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你我二人生死绑定，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战栗的冰冷感，他带着她的手握住了桌上的那把匕首。


    铜镜中映出的少男少女亲密地紧挨着，如一对新婚夫妻。


    他看出了她的惶惶不安，安抚般地轻拍着她的背。


    “以德报怨，何以报直？这都是她们咎由自取……所以动手吧，我能理解你。”


    如魔音环绕，一声又一声，誓要将她拉入深渊，要她真正站到他身旁。


    池翘的心底也冒出了一个声音：答应他吧，答应了他，你不会有任何损失，还能安全上岸。


    那些姑娘在原著中本也没能活着上岸，她何必逆天改命？


    这个瞬间，池翘几乎被慕惊濯说服了。


    可也只是片刻的犹疑，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清明，神情也格外坚定。


    她打开慕惊濯的手，将匕首“哐”地一声丢在桌上。


    “你放弃吧，我不会这么做。”


    池翘抬手去擦胸口的驯鬼血符，可也不知道慕惊濯用了什么奇怪的妖术，那道印记竟怎么也擦不掉。


    她干脆将领口一拉，把衣襟扯整齐，眼不见为净。


    慕惊濯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那种恶劣又愉悦的神色也消失殆尽，他阴恻恻问她：“为什么？”


    “有两个原因。”池翘伸出两根指头，回答得理直气壮。


    “第一，每个人心中都有阴暗面，也很难抗拒从众心理。即使是我，在那种情况下，被他人裹挟着，也很可能会做出丧心病狂的选择、变成乌合之众。在我看来，人心本就经不起考验。在面临生死抉择时，连血脉亲人都不一定靠得住，更何况是一群我连名字都记不清的陌生人。”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将自己放在那个被选择的位置，也不该将别人放在那个选择我的位置。而我会经历这些，都是因为你，是你陷我于危险之中，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还是要这么做，我就算要报复，也该报复你。”


    “至于第二个原因，”池翘脖子一梗，“你都干过什么好事你难道自己忘了？还指望我听你的？做梦去吧！”


    “慕惊濯，我今天话就搁这儿了！只要是你提的建议，我池翘偏就不听！我跟你势不两立！”


    她臭着一张脸，露出不忿之色：“你有本事去找闻芷，让她来劝我！”


    池翘的回答显然不是慕惊濯想听的，她糟糕的态度也极具攻击性。


    “还有，”她伸出自己正在流血的食指，“麻烦你不要随便割破自己的手，我还寻思着我手上怎么突然破口了，原来是你干的。”


    铜镜中映出慕惊濯那张漂亮的脸，他的脸色却愈发阴郁。


    “你不是很贪生怕死吗？”他哑声道，“只要她们死了，你就能活。”


    “对！我是贪生怕死！我是油腔滑调不要脸！我是满嘴鬼话、趋炎附势！你可以找出一堆贬义词来骂我，但我没伤害过谁吧？”池翘“哼”了一声，“慕惊濯，别瞧不起人了，我可不会被你的三言两语带偏，你是修罗恶鬼，是阴邪妖祟，我绝不可能当你的同路人！”


    这个瞬间，慕惊濯的目光变得怨毒，甚至是愤怒、哀怨，但或许因为他生得实在太美了，这样的神情竟并不令他看起来可怖，反而有种极为凄厉哀婉的美。


    那双水色黑眸几乎要落下泪来，美得触目惊心，让池翘也跟着心颤。


    他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仿佛含冤而死的孤魂，躲在幽暗的角落，望着那个光鲜明亮却又永远无法触及的活人世界，怨恨、不甘，又嫉妒……


    深潭般的眼眸藏着漩涡，池翘只是透过铜镜望去一眼，竟也好似被他的情绪感染了。


    她呐呐不语，久久无法回神，脑子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她想：百年前的慕惊濯，到底是怎么死的？


    书中说，他修习邪术、为祸一方，死后被镇压在了琅夷郊外的鬼仙墓之中。


    谢姥姥说当年是他父亲召集方术师，将他诛杀。


    可更具体的细节呢？


    系统的支线任务是让她去探索和慕惊濯有关的故事线，也就是说应该还有许多细节和秘闻是书中没有提过的，比如……慕惊濯真正的死因。


    他那样一个厉害的人，厉害到在原著的结局连男女主联手都打不过……真的会那么轻易被杀死吗？


    房门突然在这时被推开，池翘下意识回头，那站在她身后的少年迅速后退一步，隐进阴影中，直接消失了。她只在余光中捕捉到一抹宝蓝色影子。


    绿棠的脸闯进她的视线，小丫鬟拎着妆奁，打了个寒战，吐出口白气，疑道：“这屋子里怎么这么冷？”


    池翘也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却是因为后怕，她刚刚其实险些就被慕惊濯说服了……


    好在她最终没有走上那条不归路。


    她只是一个穿书者，等完成任务后她还要回现实世界读大学呢，她可不想在这里当杀人犯。


    【叮！解锁成就：不要和魔鬼做交易！】


    【成就描述：你拒绝了反派的诱惑，没有成为一个丧心病狂的人。】


    【成就奖励：习得招式「金光盏」；一道充满正义感的金光，这是来自公输派鲁班祖师的夸赞。群攻技，从掌心发出，可将五米内的妖邪震飞至五十米外，冷却时间5s。】


    这是个什么东西？池翘一时有些难以判断，这还是她穿书以后第一次获得招式奖励。


    但这个技能描述怎么看起来又好用又没用的，名字和闻芷用的那个「金光福」倒是挺像，风格也师承一脉地、如慕惊濯形容的那般，只是纸老虎。


    不过这东西对现在的她而言倒是很有用，如果最终只能按照闻芷的计划来；如果明晚慕惊濯使坏，又或是有哪位守脉的小娘子出了纰漏，她倒不至于立即就被江伥捉走，而且这招的冷却时间只有五秒，她完全可以靠着它拖延到闻芷来救她。


    只可惜「金光盏」的范围有限，要不然她现在就可以直接把画舫外那群东西给震飞了。


    “哎呀！郡主！您怎地把自己的嘴涂成这样了！”


    绿棠已经挤过来，嫌弃地用丝帕给她擦起了嘴，好在慕惊濯抹在她唇上的血轻易就能擦掉。


    池翘将脏帕子丢到一旁，心底暗骂慕惊濯是个大变态，谁家正常人往别人嘴唇上抹血？也不知道会不会中毒……


    经此一事，池翘对慕惊濯更加忌惮。


    这就是个喜爱玩弄人心、又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大魔头！她得更加小心地提防他才行！


    思索间，房门又被敲响，池翘心里一紧，颤声问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