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涟漪盯着他看了很久，因为他看不见，所以可以放肆地打量他。


    思绪万万千，说不出口，拧成一团乱麻。


    只眼前的人是真切的。


    好像在这空荡荡的世界里，抓到的一个坚实的锚点。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的叫嚣着。


    她叫他的名字：“谢嘉珩。”


    像是一年前的场景重演，只是身份对换了。


    他“嗯？”了声，语调略带疑问，她从没连名带姓叫过他，因此那三个字仿佛又带着其他的复杂的意味。


    他的表情里有担忧。


    许涟漪觉得胸口鼓鼓胀胀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突然站起来，俯身看他，然后被莫名的冲动牵引，低头吻上去。


    时间在一刹那安静下来。


    嘴唇贴在嘴唇的时候更多是紧张，只模糊地感受到一片柔软和湿热，她像是缩在乖巧的壳子里太久了，偶然探出头，就无法自控地走向另外的极端。


    但这种打破她内心秩序的举动让她感到无比的刺激，大脑在一瞬间获得奖赏，她激动地攥紧手掌心，仿佛完成了某种壮举。


    只一下，她就快速退开，抿了抿唇，轻声为自己开脱：“你不用愧疚了，这下我们真的扯平了。”


    谢嘉珩被按在轮椅上，丝毫不能动弹，被动地承受一个吻的时候，因为失明竟连判断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来吻他都做不到。


    他似乎这时能稍稍理解她当时的惶恐。


    可他刚想伸手抓住她，她就已经跑了。


    谢嘉珩原地沉默很久，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哑然失笑。


    她去楼上了，欺负他上不去楼。


    他伸手擦过自己的唇，仿佛那里还残存她的体温。


    他很努力地想要回想她的样子，原本觉得记忆深刻，却因为过于用力去勾勒，倒真的显得模糊了。


    于是难免想起眼睛如果无法恢复怎么办。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自己都是有可能变成一个永久的残疾人的。


    他想了很久，一个人安静地追忆过去，被一个吻震动，然后试图去规划他们的未来。


    然后在一瞬间惊醒。


    哦，人家说扯平了，没说是喜欢的意思。


    谢嘉珩，你在自作多情什么。


    指腹再次擦过自己唇角，想象她俯身的那瞬间，表情是喜是忧。


    从失明到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是件挺糟糕的事。


    他突然从轮椅上起身，抚摸到周边的桌子，然后在脑海里构建这栋房子的具体数据，然后摸索着，找到楼梯的位置。


    刚失明时他也曾这样一点点摸索着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会儿还在医院，整层楼只有他自己。


    他随便喊一声就会有人上前鞍前马后，但他只感觉到厌烦，老头儿在他身上倾注一切，但代价就是失去自由。于是他格外讨厌被人围着，好像他是个犯人。


    他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是老头儿的私生子，老头儿有意瞒着他，这样他作为一个养子，就会被恩情裹挟，出于感激为谢氏鞠躬尽瘁。


    后来发现他想脱离谢氏，骨子里并没有那么想要谢家的一切，才告诉他，他身上流着谢家的血液，他争与不争，都挣脱不了。


    他没对许涟漪坦白全部。


    那就是……老头不仅他一个私生子。


    这个倒并不是老头儿不认，是人家不认他。


    可能越得不到的执念越深，老头儿对他有求必应，予取予求，甘心拱手送上一切。


    所以他那位姑姑，其实防错了人。


    老头儿倒是乐得她误会，明知道是姑姑在背后小动作，也不追究，免得动到他真正的心肝。


    他也不过是老头儿放在明面上的棋子。


    他太好用，用着也太顺手。


    一堆破烂事，突然想起来，只是试图厘清思绪，好判断自己该如何面对许涟漪。


    他对周医生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想了千万个不合适的理由，却抵不过一句“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对他的冲击。


    感情总是轻易摧毁理智。


    人与人之间，或许真有缘分这种东西，但或许缘分也不过是一种借口。


    每天擦肩而过的那么多人，误会和巧合每天都会发生，为什么偏偏关于她的误会记忆深刻，只有她的脸是清晰的。


    所以爱上什么人，可能本来就是注定的。


    他踏上楼梯，掌心握着栏杆，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


    他在想如果她接受自己，怎么向她坦白这一堆烂事，又或者，在结婚之前把这些事都处理掉。


    她脾气好，性格也柔和，搅和进谢家，只会受伤。


    但如果脱离谢家，她这种重视家庭的，会不会嫌弃他没有依靠和助力。


    他们会不会有个小孩儿呢？


    也不知道会是男孩女孩。


    他踩空了一下，用力抓住扶手才没摔下去。


    他突然又清醒了一瞬。


    哦，她只是说扯平，没说喜欢他，更没说要和他在一起。


    接完吻就跑，她是在玩弄他？


    或许只是想接吻，但不想负责。


    他对楼上的布局很清楚，但却不确定她的卧室在哪个房间。


    他挑了个最有可能的，但一路走过去，全是障碍。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叫她，只是缓慢坚定地走过去。


    ……


    许涟漪亲完就跑了，说不上是害羞还是兴奋。


    或者都有。


    从小到大她都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勤勉努力，礼貌温和。


    但乖孩子也不总是没有怨言，只是习惯把委屈咽下去，习惯沉默隐忍和退让，也习惯体谅他人。


    因为总是设身处地地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所以很容易体谅他人的不容易，然后自己消化掉怨气。


    久而久之，她好像就不会发脾气了，也不太会露出棱角。


    所以那时被谢嘉珩突然吻住，内心很愤怒，也只是默默自己消化了。


    哪怕后来回想起，也觉得自己处理得没有问题。


    可或许今天的事对她冲击太大，她发现这世界原来如此复杂，她不理解为什么大人们闹得如此难堪和剑拔弩张，却还能够笑脸相迎，为什么彼此仇恨又能若无其事……


    为什么让她明辨是非善恶，却只让她看到光明的一面，以至于她突然看到暗面如此的惊慌失措。


    这么多年她真心实意地认为谢家是大恩人，是好人，也由衷地觉得父母每年都牢记在心是因为恩情无以为报。


    真的那么简单吗？她也不确定了。


    就连她以为江烨因为表白被拒才心思扭曲看不惯她对别人好，好像也错怪他了。


    他的担忧虽然并不那么纯粹，但也不无道理。


    许涟漪觉得迷茫，感觉自己像个被世界愚弄的傻子。


    她感觉到了命运的恶意。


    所以她也做了一件坏事，坏人总是能得偿所愿，总是会有机会重新来过。为什么她要那么谨守分寸呢？不高兴为什么不能就直接给一巴掌，大不了事后道歉，至少那一刻是舒爽的。


    可她到底不是个坏人，不会做坏事。


    她趁他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亲了他，这会儿又忍不住后悔。


    许涟漪蒙住脑袋，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直到喘不过气，才露出脑袋，眼睛水洗过一样亮，她又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谢嘉珩。”


    这三个字，好像跟其他的名字都不一样。


    江烨说她不可以喜欢谢嘉珩的时候，她其实不开心，但似乎也有点松口气。


    那种复杂的心情很微妙，她这时才敢仔细去想。


    他说见她第一面就被吸引，许涟漪又何尝不是。


    怀揣着憧憬仰望和期待的心情去见恩人的儿子，他看起来有些冷淡也有些疏离，但五官样貌实在长得赏心悦目，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他交谈时又很温柔。


    那时是真的很喜欢他，是那种类似于晚辈对长辈的喜欢，带着一点仰望。


    所以被冒犯的时候才会那么生气和难过，因为感觉他的样子在自己面前崩塌了。也有自己不被敬重的人尊重的愤怒。


    可现在误会解开了，她还是难过。


    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他们似乎也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而她却主动亲了他。


    这算不算一种报复？


    但谁会选择这样的报复方式。


    许涟漪把被子拉过头顶，自己在被子里扭来扭去扭成一条纠结的麻花。


    冲动是魔鬼。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她打开手机，发出一长串“啊啊啊啊啊啊啊”给配音社的认识的学姐。


    俩人关系很好，是她在学校最要好的朋友。


    手机太卡了，她原本只想打一排“啊”，结果打出了半个屏幕，发出去之后，学姐宋清霜回了她一个“？”，然后自顾自说：【是不是想配音了？正好我表姐这儿有个项目，点名问你有没有空，人家是商业性质的工作室，有钱拿的，你要不要参与试音，剧本贼带劲。】


    许涟漪其实没有什么心思，但到底好奇心太强，还是问了句：【什么样的剧本？】


    【很老实的妹妹突然扭曲了阴湿了，然后不管不顾囚禁了自己失明的养哥哥，每天这样那样的故事。】


    许涟漪险些被口水呛到，顿时折起身，回了句：【……】


    这对吗。


    她家正好有个失明的哥哥，要不要这么巧合。


    说着，学姐已经把剧本的试读部分发给她了。


    【快看，哎呀失明不管干什么都很像蒙眼play啊，看不见就很适合上下其手看他没有力气招架。】


    □*□


    许涟漪看得心惊肉跳，想点开文档缓缓的时候，卡顿得打开了也加载不出来，她尝试划拉几下也划不动。


    于是她就那么沉默地发散着思维，莫名想起谢嘉珩的脸，他的腿早就好了，但很少站立和行走，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轮椅上，大概是因为这样有安全感。


    在这之前许涟漪只知道失明对生活不便，但学姐的话成功把她带偏，她满脑子也……


    打住。她晃了晃脑袋里的废料，凝神去看手机，手机卡了很久之后自动上滑，最后缓慢地定格在某一页。


    她低头一看，恰好是那段。


    哥哥想逃跑，妹妹把哥哥锁在床上，说要惩罚他，勾起他的欲望，又不让他抒发。


    哥哥很痛苦，妹妹看着他无助挣扎，突然心软，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哥哥久久没听到动静，露出迷茫的神色，叫她的名字，问她：你还在吗？


    敲门声响起，谢嘉珩站在门外，不是很确定地询问：“涟漪，你在这边吗？”


    许涟漪正看得出神，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和他的声音吓得灵魂出窍，手一抖把手机也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