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自绝的毒药，通常都是藏在嘴里面，一旦被抓，第一时间咬碎事先藏好的毒药，就可以见血封喉，不给主人留下一丝一毫的麻烦。


    但即便是这种事先藏在嘴里面的，也有来不及咬破便被人卸掉下巴，带回去严刑拷打，最终承受不住背主的状况。


    而像纪纯这样慢悠悠地勾出项链，搓开豆荚，还没吃就先扬起脖颈，拉足架势的“自绝”，注定是会被阻拦下来的。


    尤其是屋子里面的房梁上蹲了一排“小燕子”的情况下。


    她赌的就是白原王话都没问清楚，绝不可能轻易让她就自绝而去了。


    也赌白原王即便已经拿住了原身背主的“证据”，还愿意亲自审问，甚至循循善诱，是对原身多年殚精竭力为他卖命的情谊，看得很重。


    纪纯赌赢了这一把。


    如她所料，她没死成。


    被扭着手臂，掐着下巴制住了。


    白原王还生怕她效仿死士，在嘴里面也藏了毒药，一手攥着她的下巴，一手手指伸到她的嘴里，把她嘴里两侧上下的槽牙都摸了一遍。


    纪纯张着嘴，做口腔镜似的，被搅得来不及吞咽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含糊的：“……唔唔唔。”


    你手干不干净啊？！


    再者说了，这有点暧昧了！


    温闵却一脸正气，确认纪纯的口中没有异样松动的牙齿，这才收回手指。


    也松开了攥着纪纯两腮的手。


    他居高临下，从袖口之中摸出来一方白色的帕子，在那里细细地擦着手指。


    姿态优雅，神色阴沉，看上去十分瘆人，这是他每每在大理寺的刑狱之中，刑讯之后的一贯姿态。


    在纪纯看来他像个古代版的汉尼拔，刚刚摘下他心仪的腰子，晚上准备做一个爆炒腰花。


    纪纯看得“口水横流”，又不好往地上吐口水，又没有随身携带小帕子的精致习惯，索性抬起另一侧没有被扭住的手臂，用袖口抹了一下自己的嘴。


    温闵擦完了手，脚步侧转，将纪纯先前掉在地上的那个小药丸，踩在了脚底下，碾了碾。


    纪纯的目光追着他的脚，感觉白原王想踩碎的不是小药丸，是她的骨头。


    温闵再度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自绝？”


    畏罪自杀吗？


    难道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一位身怀绝技，顶替了纯姑姑的死士？


    可是白原王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想。


    他把纪纯从上到下都看了一遍，没看出一丁点“身怀绝技”的痕迹。


    而纪纯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白原王，说出了她急中生智想出来的说辞：“奴婢是以死明志。”


    温闵看向她的双眼，他的纯姑姑虽然年岁并不算苍老，眼中却总有一种阅遍沧桑看遍世事的沉定与疲惫。


    可这女子眼中一望到底，那点小盘算还没有出口，温闵已经看透。


    但他还是配合着问道：“什么？”


    不是温闵闲来无事喜欢哄着人“唱戏”玩。


    而是眼前这女人即便确认了不是纯姑姑，却还不能死。


    她是唯一一个同抱冤有接触的人，宫宴在即，肃亲王的其他死士，包括悄悄化为平民潜入皇都的精卫都已经盯紧，唯独抱冤抓不住踪迹。


    昨日她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闯入枕云谷，大张旗鼓地找“纯姑姑”，还扔下了那只狸奴，之后就又不见踪影，任凭他的人城内城外如何搜寻，都寻不到人。


    温闵本以为今日能有一些收获，如今看来，这女子……显然是真的不知道那雪夜葬亲的女子乃是肃亲王的死士。


    而纪纯只能看到温闵神色肃穆，却实在是无法得知他自带x光，已经把她有几两骨髓都给扫出来了。


    她自圆其说道：“让王爷疑心我……奴婢，自然是奴婢的不是。”


    这个保命的当口，纪纯终于乐意自称奴婢了。


    纪纯说：“奴婢老了，不能再日夜无休地陪伴在王爷身边，病痛缠身，整日头昏眼花也不能再当大用。”


    “不若一颗‘梦黄粱’，辞别人世，也算是还给王爷一个清静，以免哪日再出门去，醉了酒昏了头识人不清，再给王爷惹出麻烦来。”


    白原王温闵缓步走回桌边，听着纪纯的这一番言论，神色难辨。


    沉默了一会儿，在纪纯反复推演自己的话里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的时候，他才轻轻叹息一声说：“纯姑姑何出此言？”


    “本王今日……也只是例行问话，纯姑姑有什么话如实说便是，你跟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鞍前马后，殚精竭虑，本王怎会质疑你的忠心，又怎会嫌弃你年岁与病痛？”


    纪纯一听这话，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嗯。


    对对对，就是这个“忆往昔”的味儿。


    这个味儿出来了才能继续狡辩。


    等她得空了一定给原身好好地烧点纸，烧点大元宝，没有原身的往昔功劳，她是真不知道拿什么做筹码了。


    于是纪纯这才一五一十地把那天怎么遇见了那个“大高个儿”的事情，同白原王说了。


    期间她模糊了她在醉春风里面点“男模”的事，把重点放在了她不胜酒力喝了点酒就醉了，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有人训斥人的声音。


    纪纯从死士手里拉回了自己被扭着的手揉了揉。


    酝酿了一下情绪，效仿原身的神情，说道：“不瞒王爷，那日……奴婢冲动下楼，走入雪夜，是想起了当年在皇宫的时候……”


    那时候的白原王，还是五皇子，在皇宫之中可是遭了血罪了。


    夏天那些欺辱他的皇子们折腾人的方法就够多了，但至少环境不致命，顶多是磕磕碰碰的伤势，和被蚊虫叮咬的苦恼。


    但是到了冬日，雪和寒冷，是真的能要人命的。


    当时的五皇子，隔三岔五就要被他的那些兄弟们折腾着跪在雪里，躺在雪里，趴在雪里……


    有一次甚至被人逼着解了衣衫，效仿古人，为某位贵妃卧冰求鲤。


    那荷花池里都冻实了，冬天哪有鱼？


    纪纯每每回忆起这些原身的记忆，都不由得感叹，小白原王是真惨。


    因此她说这些的时候，渐渐地，也就真情实感地流露出了怜惜。


    白原王冰冻的神色，先是因为她的话而怔然，很快如春回大地一般地开始融化。


    纪纯回忆了一段当时的情况，然后利用了一下电影叙事“平行蒙太奇”的手法，把那天晚上她为什么一时糊涂，“心聋目盲”没有认出那个女子的异常，归结为了移情。


    纪纯这把是真努力了。


    幸亏她先前没事就刷一刷那些电影解说啥的，关键时候真是学过什么都能用上。


    纪纯说：“我当时想到了年少的王爷……那么小，那么可怜……”


    “我真恨不得拿把刀，将他们都杀了！”


    “也恨不得自私地带着你远走高飞，不做什么狗屁的皇子，一生将你护在羽翼之下，只做一个懵懂混沌的寻常人……”


    纪纯说到这里，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痒，有点热。


    她伸手摸了一下，这才发现，她竟然哭了。


    她一抬眼，白原王眼中也隐隐有水光闪动。


    啊？


    她难道有拿奥斯卡小金人的潜质吗？


    纪纯一时间被自己震惊得语塞，想好的那些说辞，队形都被她真情实感的两滴热泪给撞散了。


    不过适度的留白是一种艺术，沉默有时候比发言更加有力量。


    屋子里一时间只闻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以及……转眼就忘了方才被吓到的小猫咪，扭扭晃晃地又走回来找人了。


    两相沉默片刻，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白原王靴子旁边的小黑猫，轻轻地“喵”了一声。


    纪纯如梦初醒，意识到此刻或许是请辞的最好时机。


    主仆之间嫌隙已生，这种嫌隙和懈怠工作那种偷懒还不一样，这种怀疑背叛的嫌隙，是很难弥合的。


    因此纪纯顺水推舟地开口：“王爷，那日我自作主张，欲要上枕云谷，并非一时冲动。”


    “奴婢深思熟虑过，这糟烂的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到哪一日，与其在王府之中给王爷平添麻烦，倒不如……请王爷应允，让奴婢去枕云谷中吧……”


    种种花养养猫，睡睡懒觉看看书，泡泡温泉喝喝酒，偶尔下山逛逛街。


    啧，人生还能更美好吗？


    温闵闻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他偏了偏头，并没有接纪纯的话，他垂眸盯着自己脚边的小猫，突然问道：“姑姑……”


    “你还记得吗？以前宫里也有一只这样的小玩意，你抓来给我，柔软的温热的，很可爱，是不是？”


    他问着这样的话，抬起脚尖，轻轻地在小猫的下巴上蹭过，语调低沉柔软，却没有抬起头来。


    因为只要他抬起头，眼中的算计，试探，疑虑和冰冷，都会暴露他根本没有被骗到的事实。


    而纪纯闻言，看了看白原王脚边的小猫，又看了看白原王。


    无论在记忆里面怎么翻找，都没找到关于皇宫和小猫的记忆。


    她确实思考自己要不要编一编顺着说两句。


    这正是温情的时刻，温情是最好的续命良药啊。


    但是她这人本就不聪明，今天大脑已经超载了，能想到电影剪辑手法来煽情，她cpu都要烧了。


    说出口的谎言她怕自己以后记不住要穿帮。


    因此纪纯迟疑了片刻，微微皱眉开口说：“我抓过吗？宫里没有吧。”


    “只有一堆恼人的死耗子，把你当时的小脚都给咬出血了，那群耗子后来不是都打死了……你哪有过小猫呀？”


    温闵原本在用脚轻轻拨小猫的动作一顿。


    片刻之后，他豁然从凳子上起身，弯下腰捞起了小猫，几步走到了纪纯的面前。


    将小猫递给了她。


    “姑姑。”


    温闵如鹰似狼一般的双眸，此刻柔软得像成了一汪水，说起“唱戏”，纪纯在他面前，才是真的小巫见大巫。


    他柔情似水地注视着纪纯说：“你也知道，本王……什么都没有过。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姑姑一个亲人在侧，姑姑怎么忍心舍我一人？”


    “姑姑，今日是本王冲动了，不要生本王的气，快些回去歇息吧。”


    纪纯怎么被哄出了白原王的屋子，她都有点想不清楚了……她怀里抱着柔软温热的小猫咪，站在门口，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才回神。


    早早就候在廊下的两个小徒儿，立刻上前来给她披上狐裘，扶着她，拥着她回去了。


    而屋内的白原王温闵，盯着门口纪纯消失的地方，久久地沉默。


    许久，他回到了内室，到了他的桌案旁边。


    案子上，摊开着很多书写满满的纸张，这都是从十月初，他察觉到了纪纯的异常开始，下令调查后的奏报。


    大到她什么时候出了门，同谁有过书信来往，做主给哪家官员的内眷送过什么东西，小到她一天用了几餐，吃了什么，口味有什么变化，何时起床何时休息梳了什么发式……


    而这些纸张旁边，还有厚厚的数摞书册。


    都是各类可以改换容貌的武学功法，易容术法，口技仿音之法，都有翻阅过的痕迹。


    但是这一次，温闵的手，越过了这些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书籍和纸张，抽出了一摞书册最底下的一本。


    拿在手中。


    封皮磨损得有些模糊的字迹，昭示着这是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老书。


    书上写着——《移魂救卒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