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纯满心疑惑地跟着周守到了醉春风。


    进入雅间的时候，白原王早已经到了，正在窗户边上自斟自饮。


    这间屋子正是当日白原王会见温飞白小世子的屋子，此刻的窗户也是半敞着，一切仿佛昨日重现。


    白原王从漆木桌旁转头向纪纯看过来，眉目被屋内明亮的烛光映出了一层暖色，却丝毫柔软不了他峻冷锋锐的眉眼弧度。


    纪纯屈膝见礼，姿态标准：“奴婢见过王爷。”


    “王爷久等了。”


    纪纯嘴上这么说，心却道：你自己先到的啊跟我可没有关系。


    周守接她她立马就跟着来了，一点都没耽搁。


    毕竟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但是白原王说了请她吃饭，结果自己一个人先来了，菜都点完了，酒也喝上了。


    这也不是诚心请她吃饭啊……


    纪纯的两个小徒儿今天不被允许跟随，她被陌生的侍女伺候着褪去狐裘，在白原王的对面坐下。


    垂眸一看，白原王的酒杯正好喝空了。


    纪纯立刻起身，准备按照“主仆”礼仪，给白原王满上。


    不过她人还没起来，白原王却伸长了胳膊，拿过一个新的杯盏，给纪纯倒了一杯，推到了她的面前。


    纪纯：“……”


    也行吧。


    毕竟谁家正经的主仆在一个桌上吃饭啊，规矩也不是她先破的。


    纪纯不虚伪推拒，托起杯盏举到半空，大方又自然地对着白原王，等着他和自己碰杯。


    同时问出了包括但不限于她的，足足有八百个人的共同疑惑：“王爷今日怎有如此雅兴？”


    真雅啊，邀请个奴婢把窗对饮。


    白原王温闵看着半空之中的酒盏，心中不由想到，他同他的纯姑姑，似乎从未有这样双人对饮的时刻。


    在他的纯姑姑那里，规矩大过天，从小便教他既要登上那通天之位，便需要在途中随时随地都准备好登天的姿态。哪怕是没有人能看到，也要规行矩步，坐卧有度。


    倘若对面的人是真正的纪纯，在他意图给她倒酒的时候，她便会诚惶诚恐地起身……


    不对，她根本不会像个真的受邀者那样，坐在他的对面。


    “王爷？”纪纯见白原王呆住了，轻唤了他一声。


    赶紧碰杯然后吃啊！


    菜都提前点了就算了再搁一会儿都凉透了。


    温闵回神，眸光晦暗地看了纪纯一眼，而后捏起了酒杯，和她轻轻地撞了一下。


    却并没有回答纪纯的问话。


    纪纯完全不在意，放下酒盏，对着白原王说了一句：“那就多谢王爷今日款待啦。”


    然后提起筷子就开始吃。


    纪纯根本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她是那种能拖就拖，能过就过，接受一切“未完成”形态的神人。


    从小到大她有一句一直信奉的互联网至理名言，也不知道是出自谁口反正就是很有道理。


    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啊，没有那么严重，有很多甚至不需要去解决，等时间到了它自己就过去了。


    实在是过不去再说，她向来只注重眼前。


    因为只有眼前经历的才是真正的应该去认真地对待和感受的。


    例如她面前这一桌子美食，倘若她不好好地对待，岂不是辜负了！


    稻米粮食要长上整整一年，再经过精挑细选几经周折才会来到她的面前。


    这醉春风最著名的名菜，金齑玉脍就更了不得了，这可是古代版鱼生，要选用最上等肥美的鲈鱼，一条鱼长到能够做鱼生，那也得好几年呢。


    这可是冬日，难得的程度更是不言而喻。


    纪纯夹起了一块色白似玉的鱼肉，沾了一点配套的醉春风秘制调料，一入口，嫩滑凉润，不带一丝的腥气，舌尖一抿，化开的鱼肉简直在给她的味觉恢复出厂设置。


    鲜！


    这第一口的胃口开了，纪纯接下来吃得更是香。


    筷子就没停过，时不时还招呼着白原王赶紧吃，简直像是她才是那个今日请客的“东道主”。


    至于白原王用什么眼神凉凉看她，又怎样一反常态地频频给她倒酒，纪纯根本不在乎。


    说来吃饭就是吃饭。


    他眼神再凉，能凉爽过铺在碎冰上的鱼生吗？


    至于这顿饭究竟是为什么，爱为什么为什么。


    断头饭也得先吃饱再说。


    只不过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纪纯驼红着脸端起酒盏，垂眸发现酒杯的底下有什么隐隐约约的，黑灰一样的东西在上下沉浮。


    纪纯动作一顿，低低地说：“杯子脏了。”


    而后她撑着桌子，伸长胳膊够了一个崭新的杯子。


    正欲去拿酒壶，白原王已经十分殷勤地提起酒壶，给她倒满了。


    纪纯喝的有点多了，主要是白原王倒酒倒得太勤快了，今日这酒口感清淡，还有淡淡的回甘，喝着就是比水烈一点的饮料，纪纯没想到劲儿这么大。


    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这会儿已经到了不给她，她也会自己找的状态了。


    白原王又给她倒了一杯，纪纯对他嘿嘿一笑。


    她喝多了就喜欢笑，嘿嘿嘻嘻哈哈，不吵也不闹，酒品特别好。


    只不过她还没有完全地丧失理智，拿着新的杯子，低头正欲喝，结果一看，还是有黑黑的东西漂浮。


    纪纯抬起被酒气侵染的，含着水雾的眸子，看着白原王说：“嗯……这个也脏了。”


    “这里有灰落进去了。”


    纪纯说着，还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心道这古代都不吊顶，人还老愿意上房梁上蹲着，把灰都踩掉了吧……


    一整顿饭一句话都没有说的白原王温闵，这时候总算开口：“不是脏，这酒就这样，喝吧。”


    烧了符箓的符酒，搅得再怎么散，也会有些许浮灰。


    纪纯疑惑地看看酒杯，又疑惑地看看白原王，眼睛圆溜溜的突然间就不好骗了。


    她怀疑白原王在酒里下了东西要药死她。


    所以今天这么丰盛确实是断头饭吧。


    温闵见她不动了，顿了顿。


    他突然伸长了胳膊，把自己的酒杯也递到了纪纯的面前，微微倾斜，给她看。


    温闵的酒杯里面，赫然也是浮浮沉沉的符灰。


    倒不是他为了蒙骗眼前的女子喝符酒，自我牺牲和她一起喝。


    而是……温闵根本就不信怪力乱神之说。


    所有的王室贵族最忌惮的便是巫蛊压胜，鬼神作乱之术。


    温闵却从来不信这些。


    倘若这世间真的有神有鬼，为何冤死的人不会化为厉鬼回来报仇，为何通晓一切的神明不肯救当初他蒙冤而死的母妃？


    可当一切能够说得通的方式，都无法解释眼前的异像。


    温闵也愿意尝试一下，咒禁师说的，只要淬酒服下，就可以让夺取他人魂舍的恶鬼退散的驱鬼符咒。


    温闵仔细看着对面的女子，纪纯发现他杯子里面也有漂浮的符灰，放心了，继续喝酒。


    温闵微微一哂，收回手。


    这女子怎么看也跟恶鬼沾不上边。


    倒像个饿死鬼。


    温闵并没有尝试趁着她醉酒套她的话，了解她究竟怎么回事。


    他认定了她不是他的纯姑姑，确认无法将她驱逐并召回他的纯姑姑，温闵根本就不关心她是谁，又是从哪里来。


    “吃饱了吗？”温闵见她一仰头，又喝空了杯子，还欲再要，抬手阻止了她去拿酒壶。


    纪纯被拦了，就乖乖地收回手坐好，闻言点头道：“吃饱了嘿嘿嘿……”


    “好吃……”


    “那走吧。”


    纪纯被搀扶着起身，穿好衣物，又被搀扶着下楼，上了马车。


    进了车厢，她正欲瘫倒松快松快，却发现白原王竟然也和她坐一辆马车。


    纪纯现在懵懵的脑子，已经不足以让她分析坐的这辆马车，究竟是不是自己来时候的那一辆。


    她唯一的理智，都用来支撑自己在白原王的面前，不瘫软成一团。


    只不过当马车开始晃动，纪纯大脑之中勉强维持的“干湿分离”，就维持不住了，一面面粉一面水被彻底掺和到一起，成了一团浆糊。


    没等马车驶出醉春风这条街，她就嘿嘿嘿地眼睛一闭头一栽，会周公去也！


    眼看着她要从马车里面的长凳大头朝下栽在地上，白原王怕她一头磕死在这里，不得已伸手捞了一下她的头。


    纪纯便从向西栽，变成了向东栽。


    一头栽到了白原王的肩膀上。


    由于白原王也穿了狐裘，毛毛蹭在脸上像丧彪的肚皮。


    纪纯在睡梦中笑着喊了一声含混的“小猫咪……”，然后搂住了白原王的胳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手臂。


    白原王温闵：“……”


    他僵直得像一块寸叶不生的木头桩子。


    很想一手肘把她撞开。


    什么“妖魔鬼怪”也敢近他的身！


    但是她现在这烂泥一样的状态，推开不知道要委顿到哪里去，等会儿还要叫醒她，滚一身脏他更不想碰她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忍着让她靠。


    马车晃动间，纪纯开始陷入深眠，抱着温闵手臂的力度渐渐减弱，朝着凳子下面滑。


    温闵不得不抬起手扶她。


    就这样的蠢货，不胜酒力连推拒都不会，他倒她就喝，就她还是占据别人身体的恶鬼吗？


    杀了她都不用一根手指，现在把她从车上扔下去很快就冻硬了。


    温闵正满心乱撞的杀意沸腾，突然马车车壁被敲了一下。


    温闵一手揽住烂泥一样的纪纯，一手推开了马车的车窗。


    周守的脸出现在车窗外，跟着马车快步行走，看到白原王开窗，正欲汇报白原王交代的事情进展，就看到白原王紧紧地搂着纪纯。


    而他的“老伙计”纯姑姑，整个人几乎半埋在王爷的怀里，满脸绯红睡得正香。


    ！


    周守脚底下踩到一个冻硬的土块，身形一歪，差点钻进行驶的马车底下去。


    幸好他还有些身手，及时扒住了马车车窗的边缘，只是踉跄了一下就稳住了身形。


    而后他一边跟着马车快走，一边稳住心神，不去看马车里面那“不忍直视”的一幕。


    专心汇报：“回禀王爷，事情办妥了，今夜肃亲王的死士在皇都的据点，已经被烧了。”


    “乱箭射死了一些，逃匿的那些还在追杀之中。”


    周守顿了顿，又说：“依旧没有发现抱冤的踪迹。”


    温闵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抬手“砰”地拍上了马车的车窗，把贼眉鼠眼朝着里面扫的周守鼻子差点给拍扁。


    温闵原本没想这样大张旗鼓地动肃亲王的人，虽然接下来的计划之中，肃亲王是劲敌，但是他的羽翼煽动的风，一样可以拿来利用。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个位置，温闵要得不是强夺硬取，万世唾骂，他要得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之所以在宫宴之前让人如此行事，正是为了“打草惊蛇”。


    那抱冤始终没有踪迹，是温闵的一块心病。


    陆地上再强大的猛兽也不可怕，但是天空之中躲藏在云层之后的猛禽，才最难预料。


    抱冤始终抓不到踪迹，但温闵也不是毫无办法。


    抱冤先前堂而皇之闯进枕云谷，指名要找纯姑姑。还意味不明地送了一只黑猫。


    此一计，是为离间。


    倘若现在的纪纯真的是他的纯姑姑，就算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就算是温闵再怎么信任她，只要日后他的手下有任何的行动，被肃亲王的人搅合，温闵都会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背叛。


    可惜……


    温闵侧头垂目，伸出两根手指勾起了趴伏在他身上安然酣睡的“不知名野鬼”，他冷笑了一声。


    可惜真的纪纯不会上如此粗浅可笑的当，假的纪纯上了当，正好可以拿来利用。


    肃亲王的死士统领抱冤同他的“纯姑姑”接触之后，肃亲王在京都的死士老巢就被端了。


    肃亲王可是流着和他一样的血，温氏皇族一脉相承的多疑多思，刚愎自用，他还能全然信任抱冤吗？


    即便这一招反间不成，打草惊蛇之后，被一棍子“抽”在身上的抱冤，还能藏得住吗？


    只要她敢露出一点头，自有天罗地网等着她。


    至于这个女人……


    温闵松了手指。


    纪纯无知无觉的脸，便重新柔软地埋入他的狐裘之中，继续酣睡。


    温闵搓了搓手指，心中一片冰冷沉肃。


    无论她是哪里来的，既然占据了他的纯姑姑的躯壳，终日安逸享乐，自然要付出代价啊。


    据说那抱冤有仇必报，杀人不见血，却有万般手段让人在死前受尽折磨。


    她应该会死得不太容易呢。


    而纪纯并不知道，未来等着她的死状有多么的凄惨。


    她睡得还挺香的，梦里面她的丧彪变成巨大一个，一下子能抱一个满怀。


    她整个人埋进它柔软的肚皮之中，像在云层一样快乐地翻滚在柔软的皮毛里。


    好舒服啊。


    好美的梦……


    等到纪纯从这美梦之中醒过来的时候，是她被人搀扶着下马车，深夜山里的冷风吹在脸上，刀削面一样。


    她混沌的思想被从温暖柔软的“梦境”给强行拉出来。


    一睁眼，就看到了一阵火光冲上了天。


    银花火树一般耀目好看，紧接着难以形容的乐曲，撞入耳膜。


    节奏急促而沉重，带着某种粗犷与摄人心魄的震撼。


    火光闪烁之中，一群戴着黄金面具披着熊皮，手持戈与盾的壮汉，步伐刚猛大步地跨踏，围绕着冲天的火光起舞。


    纪纯嘴唇动了动，吞咽了一口口水。


    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跪下。”有人在她耳边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