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化二十六年冬，重伤苏醒后的皇帝，驳回了中枢的决策与皇太后曹舒窈的懿旨，重新下敕，以张仲朔救驾有功，任命张仲朔为征讨使，接掌帅印，而以曹纬为副帅。


    ——垂拱殿——


    寒冷的东风不断吹着偏殿半开的窗户，枢密院最先收到前线军报。


    “皇帝醒了？”曹舒窈坐在御案前，面色凝重。


    “嗯。”卫如华将西南的军报递给曹舒窈，“醒来后，否决了朝廷的任命。”


    “皇帝要让张仲朔为主帅？”曹舒窈看着皇帝的决策。


    “张仲朔虽也是老将，可她的资历与威望皆不如曹纬。”卫如华说道，“只不过张仲朔有救驾之功。”


    “若说救驾之功，梁国公才是舍身保驾。”曹舒窈皱眉道，“梁国公之女萧毅也在前线呢。”


    “萧毅是太子的亲姨母。”卫如华道，她又冷笑一番，“我们这一家子人，尽是薄情寡义。”


    “可以共苦，却不能同甘呐，”卫如华于一旁坐了下来，“皇帝是铁了心要争权。”


    “张仲朔乃是张德妃的生母。”曹舒窈低下眉眼，“皇帝又不喜太子，只怕日后，这朝中是不得安生了。”


    “不管皇帝喜不喜欢，这个国家下一任君主，都只能是中宫所出的皇太子。”卫如华道。


    -----------------------------------------


    ——坤宁殿——


    皇后萧瑾宁因父丧大病了一场，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皇太后曹舒窈便将皇女卫琬接至德寿宫抚养，又命太子卫珩搬回坤宁殿，侍奉皇后榻前。


    面对满桌菜肴，萧瑾宁却毫无胃口。


    “殿下。”卫珩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身躯，很是担忧，“不吃些东西，身体会熬坏的。”


    然而萧瑾宁却好像听不见一样，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当中。


    “文徽，”萧瑾宁忽然抓住谢微的手，“父亲本已到致仕之龄，我曾多次劝他退下，然太皇太后驾崩之后，他担忧我们母子在深宫会受欺凌。”


    谢微听着皇后的话，将递出去的碗又放回了原处。


    萧皇后这些年的变化很大，但并非是从梁国公殉国才开始的，而是自太子出生后，皇帝对其冷落，又加上太皇太后的崩逝，伤心过度。


    “此次征讨西南，也是为了太子。”萧瑾宁看向一旁的太子。


    听着母亲的话，卫珩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就好像祖父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谢微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宫女，万一哪天惹怒了皇后，就把自己处死了呢。


    ----------------------------------


    ——德寿宫——


    但谢微不愿让太子一直忍受这些，便只得来到皇太后的宫中，向曹舒窈禀报。


    “侍奉双亲，是人子的本分，可是皇后殿下的状况，小人怕会影响到太子殿下。”谢微跪在殿内，向曹舒窈拜道，“恳请皇太后殿下开恩，准许太子回到东宫居住。”


    “皇后她...”中宫的事曹舒窈也是知情的。


    “太子殿下不能一直呆在坤宁殿。”谢微抬起头，向曹舒窈力陈，“小人理解失去至亲的痛楚。”


    “小人家中，曾有一百八十口人，”谢微红着眼睛，“生命是如此脆弱，正因为脆弱，才显得贵重。”


    谢微本不想管这对母子的事，可奈何自己是太子的侍女，这几年太子也受皇后影响，变得越发沉闷，阴郁。


    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你带着太子返回东宫居住吧，但是每日的问安不可少。”曹舒窈于是道。


    “谢皇太后殿下！”谢微拜道。


    ----------------------------------------


    ——坤宁殿——


    然而萧瑾宁在得知谢微要将太子带回东宫，便突然疯了。


    “珩儿。”萧瑾宁紧紧抱着卫珩，不让任何人靠近，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你们要把我的儿子带去哪里！”


    宫人怕伤到皇后与太子，便不敢上前，谢微于是搬出了皇太后的懿旨，“太子殿下如今身负监国重任，不能常居坤宁殿。”


    “之后小人会每日带着太子殿下前来请安，请皇后殿下...”


    谢微刚一靠近，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萧瑾宁打了一巴掌。


    声音响彻整座殿堂。


    就连卫珩也被母亲吓到了，“娘。”她急忙拉扯住萧瑾宁。


    “我早该想到，你是来抢我孩子的。”萧瑾宁指着谢微，“你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谢微心中的怒火就快要忍不住了，她连这座宫城都不喜欢，更何况是这里面的人呢。


    “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萧瑾宁再次抱紧卫珩，“珩儿是我的孩子。”


    卫珩本就体弱，加上有心疾，被萧瑾宁这么捂着，差点窒息。


    谢微见状，连忙上前将萧瑾宁拽开，“你休想！”萧瑾宁以为她要抢人，便同谢微扭打了起来。


    但久病缠身的萧瑾宁又哪里抵得过谢微，谢微将她甩至榻上，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殿下！”


    谢微俯下身，“你想毁了太子殿下吗？”


    这一声怒吼，将萧瑾宁唤醒，她不再抵抗，泪水顺着眼角流出。


    就这样，谢微带着太子又回到了东宫。


    ------------------------------------


    ——东宫——


    想起离开之前，母亲忧郁不舍的眼神，卫珩心中只觉得愧疚。


    “阿微，母亲她...”卫珩抬起头看着谢微，“看起来很难过。”


    “那殿下也很难过吗？”谢微牵着卫珩回到东宫。


    卫珩低下头不说话，因为搬回坤宁殿的半年里，她并不快乐，甚至十分压抑。


    可看到母亲伤心落泪的样子，她又于心不忍。


    谢微看着她，旋即蹲下来道：“殿下只是回东宫居住，但依旧要每日都向皇后殿下问安的。”


    卫珩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谢微的脸，“还疼吗？”


    谢微惊愣，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刚刚挨了皇后一巴掌，太子全都看在眼里，也一直在护着她。


    看着年少天真的太子，不知怎的，谢微心里竟然生出一丝罪恶感。


    毕竟对她来说，她会愿意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太子。


    不管怎么样，这对母子的温柔和善，是她真切感受过的。


    她无力改变皇后的结局，但现在她陪在太子身边，至少能阻止一些事情。


    也正是因为看到了皇后的变化，才让谢微越来越想要逃离这里。


    “不疼。”谢微握住卫珩的手，起身牵着她往宫内走去，“殿下，我们今晚吃什么？”


    “阿微想吃什么？”


    “冬天到了，我想吃…”


    “蟹酿橙。”


    ----------------------------------------


    移交帅印后，西南的战争，又持续了整整一年，几乎耗空了府库。


    宣化二十八年夏，西南终于传回大获全胜的捷报，王师平定西戎，朝中大喜。


    同年秋，皇帝卫晟班师回朝。


    回到朝中的第一件事，便是犒赏三军，同时借西南之功大肆封赏自己的亲信。


    以征讨使张仲朔救驾、拓土之功，拜殿前司都指挥使，封越国公。


    征讨副使、荣国公曹纬，拜步军司都指挥使。


    集英殿修撰、随军转运副使许松年，超迁吏部侍郎。


    右司谏卫寻，因保驾之功，迁起居舍人，成为皇帝的心腹近臣。


    ——东宫——


    东宫的回廊下映着两道人影，其中一道欲要离开，却被另一道阻拦。


    “殿下今日的课业由何右相教授。”谢微看着卫寻道。


    “我今日可不是来找太子殿下的。”卫寻回道，“我是专呈来找谢御侍的。”


    “恭喜的话，这几天卫舍人应该听了不少吧。”谢微皱眉道。


    “我也不是来听恭维的。”说罢，卫寻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谢微看了一眼，“无功不受禄，卫舍人的好意...”


    “你先看看是什么再说。”不等谢微的话说话，卫寻便将盒子塞到了她的手上。


    谢微将信将疑的看着卫寻，而后打开了木盒，是一块石头。


    在日照之下这块石头竟然在发光，且呈天青色，“这是...三斗瑟瑟石。”


    “此石出自雪山之下，像不像你丢的那颗眼睛？”卫寻看着谢微问道，“我打磨了一路呢。”


    谢微八岁生辰时，祖母送了她一块状如眼睛的宝石。


    谢微看着那颗正在发光的石头，愣了许久。


    “卫寻，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将木盒关上，看着卫寻问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卫寻近前一步，摊开自己的官袍，“我这一身官袍，可是为你而穿。”


    “你觉得我会信吗？”谢微看着她。


    卫寻低头笑了笑，旋即又向谢微迈步，“你看不出来吗？”


    “什么？”谢微后退一步。


    “我喜欢你。”卫寻压上前，毫不遮掩道。


    ----------------------------------------------


    ——东宫·崇政堂——


    “学生卫珩，见过何先生。”卫珩抱着书本进入课堂，向讲台上的何文英行礼道。


    何文英于是示意太子坐下，“今日臣来为殿下讲《郑风》”


    她翻开书籍，缓缓走下讲台，“《郑风》多咏人间儿女情愫。”


    “然这世间之情，并非尽为美满，多是求而不得，辗转两难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