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


    地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殿内却没有半点暖意。


    李若琏快步迈过门槛，两手捧着一个黑漆铁筒，单膝跪倒在御案前：“陛下，居庸关来的信。”


    朱由检抬头接过，从里面倒出一卷白绢，看着上面的字，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唐通写给李自成的降表底件，附带一封送往京城的密函。


    “唐通在三月初八就降了顺。”


    看完后，朱由检眸子一冷，猛地将密函拍在桌子上，怒道：“宣府监军太监杜之秩、居庸关总兵唐通，开门迎贼，如今已是李自成的座上宾。”


    李若琏也是牙关紧咬，也是怒道：“居庸关乃京师北门锁钥，唐通一降，贼兵顺昌平直扑城下，京营若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唐通还给京城递了信。”


    朱由检越发的觉得可笑：“约定三月初十夜半三更，里应外合，扣开德胜门偏门。”


    李若琏抱拳：“臣立刻点齐锦衣缇骑，出北郊围杀这批逆贼！”


    “慢着。”


    朱由检站起身，踱步到地图前：“围杀他们？放跑了一个，李自成就会起疑。八百条亡命徒进了瓮城，正好一网打尽。”


    “唐通送来的不是催命符，是祭旗的人头。”


    李若琏愣了一下，赶忙问道：“请陛下示下。”


    “德胜门守城士卒里，谁在接应？”朱由检问。


    “回陛下，巡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赵勇。”


    “抓过来，拖进诏狱！”


    朱由检思索片刻，道：“右偏门的防务，换你最信得过的锦衣卫缇骑去接管，换上守城兵丁的号衣。”


    “臣遵旨。”


    “还有信号。”


    朱由检接着道：“上面写了，三更初刻，德胜门城楼角楼挂起两盏白灯笼，偏门虚掩，内应即刻入城。”


    李若琏躬身：“臣明白。”


    朱由检走到案旁，拿起尚方宝剑，塞进李若琏怀里：“武器，朕给你，你给朕把瓮城堵死，一个顺贼，都不准放出去。”


    ……


    深夜。


    城楼角楼上，两盏白纸灯笼亮起。


    很快，德胜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城外荒野中的枯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踩踏声。


    黑压压的人影自夜幕中浮现，动作极快，为首之人正是唐通的心腹副将马德胜。


    马德胜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高挂的两盏白灯笼，低声欣喜道：“动作快！进城直扑宣武门接应闯王大军！”


    “破城之后，大顺皇帝有旨，封官三级，抢掠三日！”


    随后，马德胜一脚踹开偏门，率先跨过门槛。


    顺军士卒鱼贯而入，脚步声密集而杂乱。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八百名死士尽数涌入了德胜门瓮城之中。


    马德胜正要挥刀指向内城城门，突然脚下一滞。


    整个内城城门紧闭，城门洞里没有接应的赵勇，只有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马德胜暗感不妙，立刻想掉转马头：“中计了！退！快退出去！”


    “来都来了，还想走？”


    一声冷音未落，千斤闸自门楼上方猛然坠落，进出的门户瞬间被彻底封死。


    “点火！”


    城头上骤然响起李若琏的大喝。


    德胜门瓮城四面的城墙上，数以百计的火把齐齐点燃。


    城头雉堞后面，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火铳，正对着下方的顺军士卒。


    马德胜仰头怒吼：“放箭！给我射下城头！”


    数十名顺军弓手急忙抽箭搭弦。


    “第一排，放！”


    李若琏冷笑一声，这种东西也配与火铳争锋？


    城头上，四百支改良燧发火铳同时击发，火光连成一道火墙，浓白的硝烟弥漫开来。


    站在前排的顺军士卒根本来不及举盾，身体便被铅弹打出拳头大的血洞。骨头碎裂，数十人当场暴毙而亡！


    哀嚎声与惨叫声震耳欲聋。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弹雨倾泻而下。


    刚抓起盾牌的顺军士卒，连人带盾被铅丸击穿，一瞬间人数又少了大半！


    马德胜挥刀格挡，一颗流弹擦过他的左臂，连皮带肉削去一大块，鲜血喷涌而出。


    “撞门！撞开千斤闸！”


    马德胜疯狂咆哮。


    十几个死士合力抱起城砖，然而千斤闸纹丝不动。


    “第三排，放！”


    下方，正挥刀狂吼的马德胜身躯猛地一震。


    数颗铅丸几乎在同一时间击中了他的胸膛和腹部，熟铁胸甲被打得凹陷龟裂，铅弹破甲而入，直接撞入他的身体之中！


    马德胜赫然吐出一口黑血，不甘心的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李若琏，最后仰面栽倒……


    瓮城之内，原本喧嚣的八百顺军精锐，此已然全军覆没，还有一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都被伤得不轻，正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着……


    青石板地面全被暗红色的血水浸透，断肢残臂随处可见，浓重的血腥味与硫磺味混杂在一起。


    “停火！”


    李若琏收刀入鞘，纵身跃下城墙，看着一地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叛军，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转而大步走到挣扎的马德胜面前。


    马德胜嘴里涌着血沫，瞪着眼前的锦衣卫指挥使，咬着牙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唐总兵大军已到……”


    “放弃抵抗，到时候顺王还会……”


    李若琏冷笑一声，转眼间抽出腰间绣春刀，随着刀光一闪：“大明还没亡，轮不到你们这群叛贼放肆。”


    马德胜的人头落地，被李若琏一把攥住发髻拎在手中。


    李若琏单手提着人头，转身跨步登上内城城台。


    “陛下驾到！”


    城楼上方，王承恩的声音传下。


    厚重的内城门缓缓向内敞开。


    朱由检头戴凤翅盔，身披黑色龙鳞铁甲，腰佩尚方宝剑，踩着染血的石阶一步步登上了德胜门城楼。


    城头上的京营士卒与锦衣缇骑纷纷单膝下跪，刀枪顿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站在城堞前，俯瞰着瓮城内堆积如山的叛军尸首。


    李若琏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将马德胜血肉模糊的人头献上。


    “启奏陛下，唐通内应八百死士尽诛，贼将马德胜已枭首伏诛！”


    朱由检垂眸看着那颗头颅，伸出手，拔出悬在城楼柱上的长枪，夺过马德胜的首级，贯穿在枪尖之上，将挑着人头的长枪刺入德胜门正中堞口的石缝中。


    朱由检按剑立于城头，看向北方漆黑的旷野。


    “传旨九门：马德胜首级悬城三日，示众三军！”


    朱由检的声音在德胜门城楼上回荡：“唐通敢叛，朕灭他九族。”


    “下一个进瓮城的，就是李自成本人！”


    城头上，千百名将士齐声拔刀高呼：“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