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斤重吊桥铁索崩断,裹着断裂绞盘巨木,砸进护城河岸乱石烂泥,几丈宽壕沟被硬生生填平。


    “大顺儿郎,城门开了!”


    袁宗第抹开满脸泥浆血水,长矛直指前方,扯着嗓子嚎叫：“踏平齐化门,活捉朱由检!”


    三千老营铁骑催动战马,铁蹄踏烂泥浆,激起几尺高血水,整座城门门洞泥沙簌簌直落,长槊直逼千斤闸,守军脸色煞白。


    门洞里头硝烟翻滚,炸出一声破锣嗓子。


    “推上去!给老子撞死这帮杂种!”


    木轮碾过青石板,动静压过暴雨。


    原成国公府家奴统领赵四海扯烂号衣,赤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两手死按在装满条石闸块的重车长把上,逆着人流发足狂奔。


    后头三十辆重车呼啸冲出,铁轮磨出刺目火花,三千除籍汉子扛着劈柴斧扎枪尖刀,紧咬牙关死命跟着。


    “弟兄们!万岁爷免了咱奴籍,实赏三十亩地,儿孙是良民了!”


    赵四海仰天狂吼,脖颈青筋暴突：“成国公把咱当三辈子猪狗,只有万岁爷拿咱当人看,三十亩地在城外等着,拼了!”


    “拼了!”


    三千人嘶吼炸响瓮城,带着底层泥腿子绝死狠劲。


    打头十几辆重板车借着万斤冲劲,结结实实撞上刚踏上断桥的重骑前锋。


    重木铁角凿进战马前胸,几十匹高头大马迎头栽倒,后方骑兵避让不及,连人带马翻倒在木车堆上,冲锋势头被迎头撞碎。


    “杀贼!保咱的地盘!”


    十八岁年轻家丁丢掉车辕,拎起短斧扑向落马伍长,侧面长槊呼啸扎来,穿透前腹直透后背。


    黑血从嘴角喷出,年轻家丁咬死牙关不退反进,两手死扣冰冷槊杆,合身往前狠狠一撞。


    槊杆贯穿皮肉,借着惯性拉到半步之内,家丁抡圆短斧,劈开顺军面门。


    两人滚下断桥,翻进护城河恶臭泥坑。


    “虎子!”


    赵四海眼角崩裂,手中雁翎刀抡开半弧,砍翻扑上面门的顺骑。


    桥头缺口处残肢乱飞,家丁用骨头卡马腿,用牙齿咬脖子,生生把骑阵挡在门外十步,然而后阵千余铁骑再度压上,防线马上就要被凿碎。


    急促马蹄踏破齐化门御道积水。


    一匹乌骓马撞破雨幕,直奔敌楼而来。


    朱由检一身黑甲勒马而立,身后李若琏带缇骑推着几辆盖严油布的铁车狂奔而至。


    朱由检居高临下扫过下方血水搏杀的汉子,眼底杀意翻滚。


    “毕懋康造的防潮开花雷安在?!”


    “回万岁!王恭厂赶出三百枚,全在这车上!”李若琏扯下厚油布。


    车厢整齐码放涂着桐油的木箱,箱盖撬开,露出一颗颗生铁铸铁球,顶端裹着厚油纸引线。


    里头装着颗粒黑药,掺了上千铁钉碎砂,药线泡过生漆烈酒,顶着冻雨照常点火。


    “死士营!上皮兜!”


    朱由检抽剑直指下方挤成团的骑兵,放声大喝：“顺贼以为风雨能救狗命!给朕炸碎他们!”


    “抛!”


    神机营老兵踏上矮墙,两名死士拉满牛皮兜,点着防风火把按上药捻。


    火星冒出刺眼白光,药线发出尖叫。


    “起!”


    死士发力拉甩,沉重生铁圆球越过城下家丁头顶,砸进大顺骑阵正中。


    一枚,十枚,几十枚。


    黑沉沉铁球落雨般滚进乱军马蹄战鞍底下。


    袁宗第看的真切,后脊梁发冷,扯破喉咙尖叫：“避开那些铁球!快退!退后!”


    断桥处塞了快两千重骑,根本动弹不得。


    轰隆炸响从阵心掀起,连环爆裂接连腾空,火光刺破雨幕,滚滚热浪平地横推开来。


    生铁外壳碎成无数破片,裹着赤红铁钉四处乱飞,大顺老营甲胄在高速破片跟前纸糊一般,无数马腹被当场割烂,骑兵面门被生生打烂,整排骑阵被当空扫平。


    凄厉叫喊压过雷鸣,断马残躯滚进河道,泥水染得猩红。


    袁宗第跨下战马前腿被齐刷刷削断,整个人横飞出去两丈重重砸进泥滩,若非三层厚甲护身早就当场毙命。


    他挣扎着从泥浆里翻起,头盔丢了,满脸焦黑,断桥缺口躺满残骸,城楼上第二波火星已然亮起。


    “快退!撤!”


    袁宗第魂飞魄散,拽住一匹没主战马掉头狂逃,剩下几百残骑发了疯踏着死尸后撤。


    城门洞焦黑闸木冒着青烟,厮杀动静渐渐歇下。


    赵四海单膝跪在尸堆旁喘粗气,半身焦黑,右臂翻开大口子,哆嗦着从死透的粮官怀里扯出染血信套,抖出一张泛黄汇票,上头赫然盖着日升昌火漆印。


    赵四海不认字,却认得这印章,从前在公府当值,管家接晋商银票就是这个模子。


    沉稳脚步踩破泥水走近。


    赵四海抬头,只见崇祯披着透湿大氅走下斜坡,身后锦衣卫按刀直立。


    赵四海嘴唇发颤,泪水冲开脸上血泥,扔下崩刃钢刀,整个人趴进血水大哭。


    “皇上!”


    赵四海以头抢地,嗓门扯得干裂：“俺们三千家奴没给大明丢脸!一步没退!”


    “皇上!俺们不是奴才了,俺们是给大明守门的军汉!俺们儿孙……是有地种的良民了!”


    后头剩下的两千多血人跟着直挺挺跪进泥水,挺着腰板放声大嚎。


    脚步停在身前,朱由检伸出带伤粗手,抓紧赵四海肩膀,直接把血人拉直立正。


    “哭甚么。”


    朱由检盯着他那双血红眼珠,嗓门粗重像石头碰石头。


    “男儿膝下有黄金,给朕挺起腰杆!”


    朱由检收手转身,大氅被风吹得猎猎响,天子按剑环顾全场,音浪滚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成国公府部曲,忠勇卫国,以死拒敌,挽狂澜于既倒!”


    天子剑指残破城砖,字句砸地有声。


    “自今日起,除尽汝等世代奴籍!特设天子亲军忠勇营,全员录入禁军正册!昨日许下的三十亩地,户部照名册即刻实授!子孙万代永免徭役!今日阵亡将士,朝廷奉养双亲妻儿一世,名刻太庙功臣碑,与国同休!”


    三军阵前,一言九鼎。


    沉寂不过数息,两千条汉子的狂吼如山洪暴发。


    “万岁!”


    赵四海砸出拳头冲天狂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守军、缇骑再到残垣后头的百姓全齐刷刷跪倒,山呼浪潮彻底掀翻了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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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过去,风雨收敛。


    顺贼丢下三千多具死尸,大顺中军吹起收兵骨角,攻城主力狼狈撤过外壕,缩后三里立营。


    齐化门城楼,朱由检抬袖擦干眉间血水,城外遍地残旗在冷风里打颤,天子没在多瞧一眼。


    他转过身,眼神透着寒意,越过重重宫宇看向皇城西侧幽深暗影。


    喉咙动了动,朱由检冷声吐出两字。


    “周奎。”


    北镇抚司诏狱铁门厚重,被地面积水泡的沉响刺耳。


    阴湿地牢透着发馊霉气,国丈嘉定伯周奎衣衫破烂缩在烂稻草堆里,哆嗦成一团。


    通道深处,冷不丁传来精钢长刀拉出刀鞘的刺耳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