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炭火盆烧的噼啪爆响。


    范文程把羊皮舆图按在案板上。


    多铎横着眉毛,一步跨上前去。


    “范宪斗,少在这装神弄鬼!”


    “李自成和崇祯正互掐,咱不趁机强攻,还等个甚?!”


    阿济格也是满脸横肉拧动,鼻孔直喷粗气。


    多尔衮没做声,冷冷盯着桌上的朱砂红线。


    范文程弯着腰,枯瘦的手指戳在山海关三个字上。


    “王爷,强攻山海关,是下下策。”


    “吴三桂手握四万关宁铁骑,城高池深。”


    “咱八旗儿郎去填沟壑,哪怕打下来,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块硬骨头,犯不上由咱来啃。”


    多尔衮眼皮微抬,沉声问道:


    “那依你的意思,大军就在这干耗着?!”


    范文程干笑一声,眼角挤出几道深纹。


    “回王爷,不是耗,是等。”


    “等关内这两头恶狼,把彼此的肠子扯出来!”


    多铎呸了一声,大手一挥:


    “等李自成打下北京,咱连口汤都捞不着!”


    范文程摇了摇头,抓起案上一枚铜镇纸。


    啪的一声,铜块砸在地图上的通州。


    “闯贼三十万人马,看着势大,实则军纪废弛。”


    “崇祯那小儿不知发了什么疯,困兽犹斗。”


    “他俩在中原撕咬,吴三桂卡在关口,心急如焚。”


    “吴三桂的爹在京城,爱妾也在京城。”


    范文程嘴角挤出一丝阴狠的笑意。


    “闯贼进京,必拷掠百官,追赃助饷。”


    “吴三桂家眷落入贼手,他降是死,不降也是死。”


    “崇祯逼他勤王,李自成逼他投降。”


    “两头夹击之下,吴三桂退无可退!”


    帐内的将领们愣住了,铜铃大眼全瞪向范文程。


    多尔衮的手按在刀把上,指节稍稍加力。


    “你的意思是,吴三桂会投靠咱大清?!”


    “他吴家世代食明禄,能轻易反叛?!”


    范文程抬起头,三角眼里闪着算计。


    “换做以前,他断断不肯。”


    “可眼下,京城这把火已然烧透了天。”


    “只要咱大军按兵不动,李自成必定倾巢东征,围剿关宁军。”


    “到时候,山海关外有大清十万铁骑,关内有三十万闯军。”


    “吴三桂那几万残兵,被挤在夹缝里,除了向王爷求救,再无活路!”


    多铎听得呆住,嘴巴张了张,没骂出来。


    阿济格抓了抓光秃的脑门,眼神里满是疑惑。


    “汉人的花花肠子,真他娘的弯绕。”


    多尔衮慢慢坐回铺着虎皮的交椅上。


    帐外的冷风掀动毡帘,呼呼作响。


    八旗自萨尔浒以来,打了二十多年仗。


    宁远、锦州、大凌河,每座城池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多尔衮深知汉人文官守城的厉害。


    要是能不费一兵一卒打开天下第一关,入主中原便易如反掌。


    “范文程,话虽这般说,若崇祯和李自成议和呢?!”


    “崇祯若封李自成为王,合兵来拒我大清,如之奈何?!”


    范文程笑声阴恻,直接躬身作揖。


    “王爷多虑了。”


    “奴才早年便参透崇祯那小儿的脾性。”


    “刚愎自用,死要面子。”


    “他连陈新甲密谈都要拉去砍头,何曾肯向流贼低头?!”


    “更何况芦沟桥一战,闯贼前锋折戟,两边仇深似海,断无讲和之理。”


    多尔衮闭上眼,沉思了十几个呼吸。


    大帐里死一般压抑,只听得见战靴踏在木板上的微响。


    半晌,多尔衮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的燕山北麓。


    “传本王将令!”


    帐内诸将齐齐挺直腰杆,抱拳听令。


    “全军就地结营,多设斥候。”


    “各旗精锐抓紧喂马,打造攻坚器械,不可懈怠。”


    “前锋斥候换穿汉装,摸清山海关与永平府之间的一举一动。”


    多尔衮抓起案头的朱批令箭,冷声吩咐:


    “还有,给吴三桂去一封密信。”


    范文程眼皮一抬,急忙凑上前去。


    “王爷打算如何落笔?!”


    多尔衮冷笑出声,抬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


    “告诉吴三桂,大清发兵十万,本为救大明社稷而来。”


    “若他肯大开城门,迎八旗入关剿贼,本王保他吴家世镇边疆,裂土封王!”


    多铎拍手叫好,狂笑道:


    “十四哥这招高啊!”


    “打着帮崇祯剿贼的旗号进关,汉人那帮酸儒连屁都放不出一个!”


    阿济格也是满脸横肉抖动,大笑出声。


    范文程连连顿首,满脸堆笑。


    “王爷英明神武,此计真乃诛心之策!”


    “待吴三桂走投无路,这山海关的金锁,便由他亲手给咱拧开!”


    多尔衮没有半点自得之色。


    他起身踱步到大帐门口,挑开厚重的毛毡。


    外面是黑压压的一片营火。


    辽西走廊的夜风干冷割脸,远处战马打着响鼻。


    十万八旗健儿披坚执锐,就趴在中后所的泥地里。


    如同一群饿极了的野狼,隔着一道关门,死死盯着关内的肥肉。


    多尔衮吐出一口白气,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崇祯能在大厦将倾之际逆风翻盘,绝非传闻中那般怯懦无能。


    这场入主中原的大赌局,才刚刚拉开大幕。


    “传令下去,全军加双岗。”


    “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惊动了关内,立斩不赦!”


    大帐外,寒风卷着沙砾,呼啸着掠过辽西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