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还是灵根问题。”


    这是庞扈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入目处，是一片让他囧然的墙面——虫族生物科技与赛博朋克科技拼合而成。


    没错，他竟又回到了教部那诡异的实验室区域。不远处，韩当和百里碧莲正在对话；旁边还有安阳泰、安素真、几名阳炎山修士，以及五名他不认识的修士。


    庞扈一醒，在场几名筑基期修士立时察觉。韩当率先回头看向庞扈，确认无碍后展颜笑道：“小扈，你可真是给了我们好大的惊喜啊。”


    庞扈故意满脸懵懂，艰难地从“史莱姆”里抬起手臂道：“叔父，我这是？”


    百里碧莲越过韩当来到庞扈身侧。她弯腰查看舱室显示的数据，又摸摸庞扈的额头，差点带球撞到他脸；接着翻开他的眼皮查看一番，这才道：“灵气压强问题。你的灵根是杂灵根，理论上单位时间内能承受的天地灵气量有限；一旦超过，天地灵气压强便会伤及肉身与灵魂，最严重时甚至可能自爆而亡。”


    “说什么胡话呢！”韩当立刻不满地推开百里碧莲，温声对庞扈道，“没那么夸张，你离那个程度还早着呢；不过确实是你吸收天地灵气造成的昏迷。”


    百里碧莲在旁面无表情地切了一声。


    这时，一名庞扈不认识的修士走到近前，冷肃道：“宗门需要搞清楚，今日天地灵气汇聚节点到底因何而成。若此事真是他这个杂灵根弄出来的，就必须重演当时情景。现在我代表宗门，要求他立刻前往巡部聚灵阵，重演此前灵气汇聚场景！”


    庞扈一脸不知所措，整个人局促不安。


    可他心中只是暗自叹息。


    该来的总会来。


    他为了尽快获得足够多的灵石，不得不弄出一个交易平台。


    这其实不光是得罪纯血家族。


    平台出现前，宗门内的外门修士、大部分内门修士，乃至外来大小宗门修士，想最快获得或脱手某样物品，基本都靠拍卖场。


    若只是拍卖，倒也无可厚非；可拍卖场仗着垄断地位，抽成高达三成！


    而且买卖双方都要抽，不然买不到、卖不出，纯纯是中介独大。


    坊市拍卖会有两个阵营：一边是纯血家族搞的拍卖会，一边是外来修士搞的拍卖会；背后实际得利的是宗门高阶修士，也就是纯血高阶修士与非纯血高阶修士之间的利益瓜分。


    论其根本，是五行宗规则如此。此条本是救济条款，可在利益驱使下，宗门内外修士挖墙脚、分蛋糕便成必然；这种瓜分之下，低阶修士同样是被剥削对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不如此，屡试不爽。


    庞扈弄出这个平台，正是动了双方的蛋糕。平台未来或许也会变成剥削工具，但至少现在，它相当于把宗门救济制度重新扳回原途。


    于是，庞扈便成了这些剥削者的眼中钉。


    这些思绪都在庞扈心中打转；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个有天资却困于杂灵根的纯良少年，此刻正被打击报复。


    韩当面色一沉，冷笑道：“好大的威风！我怎么不知道五行宗内又多了一个部，叫惩戒部吗？”


    那修士脸色不变，只眼中神光闪烁；毫无疑问，他也是筑基期修士。


    “韩当师侄，我巡部本就监管宗门内外突发情况。你侄儿突破练气期没问题，五个月便突破桎梏也没问题；他五行俱全、资质突出，更没问题。这些都是好事，能壮大我五行宗。”


    “但是，他未报备便搞出超出自身灵根与位阶的异象，这就是大问题了，懂吗？”那修士皮笑肉不笑地对韩当说道。


    可接下来发怒的却不是韩当，而是一旁沉默的安阳泰。


    他头发瞬间变成赤红，双瞳从黑色化为赤红，又转为橙黄，接着变成青白色。


    “杨承东，你要找死是吗？”安阳泰踏前一步，身周空气立刻扭曲，丝丝电流环绕周身。


    杨承东一愣，随即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倒不是针对庞扈那句话错了。


    事实上，谁都知道庞扈能入安阳泰门下，成为有师徒传承的外门弟子，核心正在韩当。


    安阳泰每年也收过拍卖会的孝敬，本该保持中立，最多劝架缓一手。


    但杨承东知道，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喊韩当“师侄”。


    韩当原本确实是师侄。宗门辈分极严：练气期不论年龄都是师侄，筑基期不论年龄都是师叔与长老，这是死规定。


    他这么说，其实是想激怒韩当，把事闹大；毕竟韩当才成筑基期，事后也可推脱成一时叫顺口了。


    可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就是“师侄”二字。这嘲讽便成了：韩当明明已经筑基，竟还没自立山峰，仍赖在安阳泰的阳炎山上，自然是个弟弟。


    这一下，便彻底动了安阳泰的底线！


    韩当若自立山峰、自成一派，虽仍有师徒名分，也仍有昔日教导的关系与感情，但有些事就会变。


    比如……安阳泰即将面对的两百年一次妖地行，便没法再以同山峰一系的名义带上韩当！


    他这嘴欠的，竟和安阳泰结下生死因果了？


    “我……”杨承东嘴巴一动，却沉默下来。


    他好歹是筑基期四境修士，怎可能在这时服软？


    于是他只沉默，心中暗叹：这次拿捏韩当和庞扈的算盘，看来行不通了，没法逼其转让平台。


    果不其然，韩当冷笑道：“确实啊。我本已筑基，却仍赖在师尊托庇之下，实在不像话，总让一些小人称我师侄。既如此，我回头便去宗门材部和工部申请，自立山峰也算名正言顺。”


    安阳泰一言不发，一步一步朝杨承东走去。


    杨承东面色变了又变，忽然冷笑看向庞扈：“外门弟子庞扈，念你肉身受损、练气才成，此事又有许多人亲眼见证，也罢，安心养伤就是，不得再起波澜。”


    不得再起波澜？


    呵呵……


    庞扈心中冷笑，面上仍惶恐不安，瞠目结舌。


    杨承东怎会等一个外门弟子回话？这话不过是给他和安阳泰一个台阶下罢了。当下他转身便走；其余巡部练气期修士彼此对望，也都一言不发地离去。


    待杨承东走后，安阳泰身上的异象才慢慢平息。他为难地回望韩当，韩当却满脸冷笑，抬头看天。


    （我之前的观察果然没错，韩当与他师尊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亲密……）


    庞扈心中明白得很。


    千年的老狐狸，不说在场全是弟弟，但作为旁观者，他其实看得非常清楚。


    他未入五行宗时，安阳泰作为韩当师尊便一直中立：说话中立，做事中立，几乎没站在韩当利益上帮腔。


    外人中立也就罢了；可作为韩当师尊还搞中立，又是在韩当没错的情况下，那要么暗恨韩当，要么明哲保身，不可能有别的选项。


    韩当并不傻，当初庞扈的教导他牢记于心。除教他光明、向善、心系凡人、硬闯仙侠外，还有类似“恶女人”“心机婊”“利益是关键”等小故事。


    因此，他心里自有一杆秤。


    这时庞扈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韩当与阳炎山闹翻对他没好处。


    于是他挣扎起身，同时说道：“叔父，我没事。安姐姐在你出任务时带我逛遍了整个宗门，巡部也去过。安姐姐告诉我，巡部里有纯血，也有非纯血，还有许多秉公执法的人；他们其实才是做事的人。我便去了巡部，想来也有明事理的人才对！”


    韩当闻言，脸色稍缓。


    庞扈心知，果然如他所猜……


    表面看，韩当似乎很嫌弃安素真，只因看安阳泰面子才对她忍让。


    可实际上，若韩当与安阳泰真有间隙，事情便反过来了：韩当其实是因安素真才对安阳泰忍让，他对安素真有好感……


    （真是奇妙……）


    且不说庞扈对自家侄儿这奇特的感情纠葛只觉奇妙，韩当脸色毕竟缓和下来，便对安阳泰一礼：“师尊，我即便要立山峰，也须等到十年后。这段时间，还要托庇于师尊门下才是。”


    安阳泰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其余阳炎山弟子也都狠狠松了口气。


    唯有小白花安素真不满道：“师兄已经可以立山峰了啊，干嘛要等十年后？没这个道理啊。”


    安阳泰面色一僵，厉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回去之后自己去闭关！”


    安素真顿时面色发苦。


    安阳泰这才看向庞扈，满脸慈祥：“好孩子，这事我去和巡部交涉。还有，你那个平台很好，惠及大众，更普及到凡人；我觉得继续做下去非常好。但你也不能把精力过多放在俗物上。你既已练气，待休息日便回阳炎山，和师兄师姐们对练，让你熟悉修仙的战斗又是何种。”


    庞扈自是恭敬应是。


    只在脑海里记下韩当所说的“十年”二字。


    这个十年，绝不是他“义务教育”的这十年。


    估计，这才是安阳泰要强留韩当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