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漆的铁皮门向外推开。


    严朗还是与之前一样的衣装，没有任何遮雨道具，任由冰凉的雨水刺在身体表面，任由藏在里面的卵体与皮肤接触。


    但这一次却有所不同，


    这些虫卵竟顺着雨水一同滴在地上，完全没有要入侵身体的意思。


    而严朗的皮肤明显变得更白，但并不是正常的白，而是一种惨白。


    【衣】


    已然附在了体肤之上。


    这份最基础的入殓，抹掉了严朗身上的生气，让他的本质更倾向于尸体。


    严朗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这些天的努力于此刻得到验证。


    他稍稍观察了一下周边情况，这里大致位于村庄边上。


    而这座所谓的缢村，紧贴着笔直的溪流而建，自建房对称于溪流两侧，在靠近村中心的地方有着拱桥连接。


    中心的建筑更加密集，还能眺望到一些大型建筑。


    严朗并没有急着去找噩梦根源，


    无论是从生物底层的角度，还是从人类角度出发，寻找队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苗千千的治疗特性以及周承钧的肉体他都是见过的，联合作战能大大提高幸存率。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那家伙……或许从刚开始就察觉到了雨的问题，为什么不说呢？”


    严朗想起了一个细节，小队在穿过黑墙时，队伍末端的维克多.维斯果断罩上了兜帽，竖起衣领，几乎要将整张脸都遮住，有效遮挡着雨水。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巧合，只是对方的衣装配套着雨衣功能。


    “先找人吧，顺便将这东西补满。”


    严朗看向自己的左手腕，感受着隐隐蠕动的触须。


    刚在屋内的“进食”连开胃菜都算不上，幼态触须还想要吮吸更多。


    根据严朗的推测，缢村大概率已全面遭到噩梦的影响，无人幸存。


    这样的情况，反而让严朗有些小激动，他正愁去哪儿给触须找吃的。


    淋着小雨，


    踩着泥泞，


    严朗来到相邻的一间水泥房，门上还挂着大大的【囍】字。


    轻松开锁，像是与生俱来的本领。


    触须已提前充血，做好了割裂准备。可随着他走进屋内，却没有任何厮杀的声响传出，不一会儿又皱眉走了出来。


    屋内没人，


    严朗又跟着前往下一栋自建房，一样没人。


    似乎除了看守他上吊的老夫妇，整个村子的人都不见了，或者说都没有待在各自屋内。


    幼态触须的成熟计划也只能搁置，将寻找队友列为第一目标。


    贴于墙面，


    行于阴影，


    踩着石砖铺成的小路，严朗打算前往村中心看看。


    沿途每经过一栋房子他都会试着瞄上两眼，确实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会不会在我杀掉那两具尸体的时候，整个村庄便开始了戒备。所有受到寄生虫影响的村民，已经在村中心完成了集合？”


    想到这里，严朗尽可能将身体塞进阴影，贴着最窄的巷道，小心贴向中心区域。


    他的猜想很快得到了印证，村民们确实都集中在了村中心，但又不太一样。


    村民全在这里集中，却没有危险。


    严朗从阴影间剥离了出来，走上街道，正打算仔细查看这一离奇景象时。


    一位熟悉的少女竟向着他这边小跑了过来。


    “严医生，找你好久啦~你果然没事……快跟我来，我们目前已基本确认了【噩梦】的发生地。”


    严朗有些警觉地后退一步，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苗千千，确认其脖颈没有勒痕，再低声问道：


    “你们都没事了？”


    苗千千似乎看出严朗的顾虑，一根如藤蔓般的植物从衣袖间长出，同时从端头分泌出一种液体。


    当这种液体与雨水混合时，里面的虫卵即刻死去。


    “我自己大概被寄生了一小会儿，身体就在短时间产生了抗体。


    维克多.维斯他好像一开始就没有被影响，他的衣服有着很好的隔离效果。


    至于周承钧，他倒是没有发现自己被寄生。只是在上吊期间，他的肉体感受到威胁而自发增重，硬生生给麻绳绷断了。


    当时还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我与维克多听着声音就赶了过去，给他注射了疫苗。


    然后我们就在四处搜查你的踪迹了，嘿嘿~我就知道严医生你肯定没事的。”


    “给我来一针。”


    “嗯？你也要吗……你身上的好像是？”


    苗千千还记得那天闯进卧室的画面，虽然严朗没有明说，但她看得出对方正在学习与死亡相关的古籍。


    当时所呈现的死亡状态与现在类似。


    考虑到严朗似乎想要隐藏这一特性，她连忙点了点头，让戒指变成注射器的模样。


    “好，马上。”


    注射完毕。


    严朗果断解除了殓衣的效果，一是减少能耗，二是不想提前暴露他的第二途径。


    “噩梦源头已经找到了?”


    苗千千点头，“其实不太需要找的，因为实在是太明显了。


    只要我们能摆脱寄生虫的控制，不被下雨影响，就一定能找到噩梦的起点。


    就在村子的卫生院，你只要过去看一眼就知道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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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卫生院】


    这原本是一栋贴着白色瓷砖，四层楼高的中心建筑，是整个村子最重要的机构。


    与金水县一样，


    这里的村民每隔三天就需要注射梦境抑制剂，确保无梦睡眠的进行。所有从县城送过来的疫苗都会储备在卫生院，对村民们进行严格的登记注射。


    今天也是一样，


    哪怕下着雨，卫生院依旧是人满为患，熙熙攘攘。


    墙上的白砖变成了一排排挂在上面的人，就连外面的围墙也一样挂满着人。


    村民们在这里集合，用各自的身体将卫生院重新“粉刷”了一遍。


    由于村民数量实在太多，那些找不到位置挂上去的，只能跪在外面，一个个脖颈上都有着勒痕，低垂着脑袋，像是在忏悔着什么。


    正如苗千千说的一样，如此奇观就差直接告诉他们“噩梦起源”就在这所卫生院内。


    维克多.维斯与周承钧正站在大门口，各自拿着手机进行拍摄取证。


    苗千千在一旁说着他们目前的讨论结果：


    “严医生，现在有一个选择摆在面前。


    我们只需要对卫生院进行录像取证，就能满足县里的要求，足以论证超过80%的村民已经死亡并感染了一种从噩梦中溢出的寄生虫。


    我们只需要将录像与寄生虫样本带回去，就算是完成任务。


    另一个选择就是，


    我们去寻找噩梦根源，主动接触，协助大梦境剔除这颗异常的肿瘤。


    之前听主任说过，【噩梦】是极其罕见的情况，大梦境赠予的奖励也不会吝啬。我们如果选择放弃，上面也会安排其他人过来处理这里的噩梦事件。


    当然，哪怕只是轻度噩梦，危险程度依旧很高。


    他们俩已经表态，就看严医生你了。


    我个人偏保守，毕竟我们刚刚完成外循环体系的构造，暂时没必要冒这个险。


    周承钧和维克多先生他们已经构造循环有一段时间，有过实际的梦境探索经历，他们都偏向于接触噩梦。”


    苗千千的谨慎并非没有道理，她与严朗都刚刚从阿卡姆回来，身上连一件适配的成品装备都没有。在她看来，接触这样的噩梦，风险太高了。


    她可是好不容易从满星初梦里面活了下来，没必要承担这种风险。


    “有多危险？”


    苗千千愣了片刻，“这个嘛~如果院长、主任他们知道这件事与噩梦有关，绝对不会让我们过来。”


    “哦，那回去吧。”


    严朗抓了抓手背，他在靠近卫生院的途中，身上的毛发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既然风险无法直观评估，严朗更倾向于回去窝在房间里看书。


    他直接转身离开了，连头也不回。


    苗千千也是愣了一下，在她看来再怎么也需要给队友打声招呼，详细说说这事。


    就在她准备追上去时，雨突然变大了一些，从针刺变成了豆粒大小，重重敲在地上。


    走在前面的严朗突然停了下来，他瞥向了一侧的墙角积水处。


    他看到了一双鞋印正踩在积水之间，


    冲淋下来的雨，勉强浇出了一道人形轮廓，是他所熟悉的轮廓，是某位雄性的轮廓。


    一种只有严朗能听到的声音，透过雨水传了过来：


    “敢来我的水族馆，却不愿意触碰噩梦吗？你尚未在大梦境定居，可能不清楚噩梦有么罕见，多么难得。


    许多个体一生都可能难以触及。


    而且大梦境似乎很期待你的表现。你做的贡献越多，作为生物的可塑性也会越强。


    另外，我想你也应该看得出来了，你‘上头’的人类组织似乎对你们还不错，这一切都是他们设计好的。


    这样好了，你作为海洋馆外派员工，第一份工作便是处理好这件事情，到时候会给你在员工手册上做一个标记的。”


    严朗本想继续问些什么，大雨却突然将轮廓冲散。


    “严医生，我们……”


    苗千千赶了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


    严朗却又转回了身，“去卫生院看看吧。”


    “啊？你还是打算接触吗？”


    “嗯。”


    “那就试试吧……”


    苗千千咬了咬牙，她的立场本就不太坚定，既然严朗决定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小队的意见完成了统一，正式走进这处卫生院。


    无需搜索具体的房间，只需要朝着村民们跪拜的方向前行即可，而且越往上走，村民的数量越多


    四楼-住院层


    众人稍微停顿了一下，走廊间挂满着村民，而且挂得相当规整。五米一个间隔，像帘布似的层层隔开。


    每掀开一层村民帘布，都有一种很直观的深入感，某种真正的威胁就藏在深处。


    这些尸体非常之安静，没有发动任何的攻击，反倒像是主动迎接着众人的到来。


    【413号】


    挂在附近的尸体统一伸手指向了这扇门，


    周承钧倒也完全不怕，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了门。


    不大不小的病房内，


    一支乡村医生团队正围在一张病床前，当然是吊挂的状态。


    一位金发女人躺在病床上，


    大家似乎都认得这位女子，正是雨水带来的幻象场景里，头戴花环，手持火把而前来村口迎接他们的美丽女人。


    这样的容颜，这样的身姿，放在这种边缘村落属实违和。


    她的脖颈上一样有着勒痕，但相对较浅。


    她的手还扎着针，只是所连接的点滴早已没了液体。


    她明明没了呼吸，皮肤却依旧光泽而饱满。


    咔！


    就在这时，病床对面的电视机突然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