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笑出了声，起初低沉，随后越来越响，笑声在阴暗的死牢里久久回荡，连石壁上的青苔都被震的簌簌落下！


    “白镇岳，你是不是觉的，自己在这儿受尽冤屈，够悲壮，也够委屈？”


    话音未落，他已揪住白镇岳枯结脏乱的白发，强行提起那颗低垂的脑袋，逼他睁着猩红的眼睛，看清自己！


    “你在这儿装什么英雄末路！”


    声音陡然拔高，陈宇几乎贴着他的脸喝问，震的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严嵩害你，先帝弃你，你就认了？就甘心吊在这臭水里，一声不吭的等死？！”


    “你恨赵家，恨朝廷，恨那帮文官，好！可你自己说，你当年杀敌报国的那点心气，当真一点都没剩下？！”


    白镇岳眼角抽动，挣扎间，锁链震的越发急促，他张着嘴，喉咙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半晌竟没能驳出一个字。


    陈宇没有停，直视着他的眼睛，神情强硬的几乎不容置疑，将自己登基以来做过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


    “睁大眼睛看清楚，你面前站着的，到底是谁！”


    “先帝软弱，放任严嵩专权三十年，朕登基才三个月，便斩了严嵩满门，抄了清河崔氏，天下世家的根基，朕说拔就拔！”


    “前朝重文轻武，处处拿文官压着武将，把你们当贼防！朕偏要改，朕推行军功爵位制，斩敌首级一颗，赏银百两，官升一级！二十岁的赵破虏，朕照样封他冠军侯，世袭罔替！”


    “蛮夷南下，从前的朝廷只会和亲赔款，拿女人去换苟安！朕亲自提剑出关，战白狼山，斩首数万，缴战马七万匹，草原四部大汗，全给朕跪下称臣！如今这世上，再无瓦剌！”


    松开白镇岳的头发，陈宇转过身，胸中的激昂仍未平息，天子剑锵然出鞘！


    昏暗的囚室内，雪亮的剑锋映着灯火，寒光骤然一闪！


    “漠北，朕荡平了，可朕要做的，还远不止这些！”


    长剑斜指上方，陈宇昂首而立，逼人的气势让韩雍几乎忘了呼吸，就连向来冷漠的雷化田，此刻也激动的浑身发颤，目光灼热！


    “五千料的盖伦巨舰，朕造了，五百步外摧城的重炮，朕也铸了！朕开海禁，建大乾远洋皇家海军，水师如今就在极西大洋征战！诸国的银矿、港口，朕都要，他们的财富，正一船船运回大乾！”


    “八股取士，朕废了，要考就考真正有用的实学！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朕也推下去了，千万流民终于分到了田！还有亩产万斤的土豆红薯，如今仓里有粮，百姓再不用日日挨饿！”


    “朕还昭告天下，迁都顺天府，定鼎燕山！”


    说到这里，陈宇的声音骤然拔高，囚室四壁回声不绝，站在后面的几人，听的清清楚楚！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十个字，一字一顿，清楚而有力，沿着青冈岩砌成的石壁不断回响，听的众人胸口发热，呼吸急促！


    哗啦~！


    石柱上，方才还一心求死的白镇岳，忽然剧烈挣动起来！


    干瘪的身体不住发颤，那双浑浊猩红的眼睛越睁越大，眼角绷紧，死死盯着持剑而立的陈宇！


    怎么可能？！


    权臣世家，全收拾了？


    八股废了，田分了，连官绅也要一体纳粮？


    二十岁的年轻小将，也能封冠军侯？！


    巨舰重炮远征重洋，天子亲自迁到国门之前，还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这还是他记着的那个朝廷？！


    这还是赵家的皇帝？！


    这他娘的，分明是他无数次在梦里，在落雁谷满地的鲜血里，在那些疼的无法入睡的长夜里，求过上苍无数遍，却从不敢相信真能遇见的……千古武皇帝啊！


    白镇岳的嘴唇哆嗦起来，想说话，喉咙却哽的发紧，只挤出几声含混的低响，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压抑了十二年的战意，竟再也按不住了！


    持剑走回他面前，陈宇停下脚步。


    没有宽慰，也没有那些好听的安抚。


    他只是冷冷看着这个曾经名震天下的老将，目光不避不让，接下来每一句话，都说中了白镇岳十二年来最不肯释怀的旧事！


    “先帝负了你，朕没有！”


    “严嵩害了你，朕杀了他全家！”


    “前朝不给你的公道，朕给！前朝不肯担的罪名，朕替你担！”


    陈宇骤然踏前一步，手中的天子剑接连斩落！


    当！当！当！当！


    四声脆响接连响起，阴暗的囚室里，火星密集迸溅，有几粒落进水中，转瞬便灭！


    困了白镇岳整整十二年的精钢锁链，被锋利的天子剑接连劈断，断口翻卷，碎裂的链节重重坠下！


    锁链砸进污水，溅起大片水花，白镇岳失去支撑，踉跄着半跪下来，陈宇垂眼看着他，眼中的野心再无半分遮掩！


    “大乾的大炮，造好了，巨舰，出海了，战马，也都备齐了！”


    “关内这点土地，朕早就看够了！朕要长城外的大漠，要重洋彼岸的大陆，要让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大乾的兵马，不会永远守在关内！”


    天子剑被重重插进白镇岳面前的石缝，陈宇握着剑柄，俯身看他，声音沉雄而迫人！


    “白镇岳！”


    “老将军，你还愿不愿意……再替大乾披甲带兵，为后世子孙，开疆拓土？！”


    “前朝不肯给你的统帅之权，朕给！”


    “老将军~可愿随朕一起，名留青史！！”


    轰隆隆！


    名留青史！


    回声沿着囚室四壁传开，白镇岳怔怔抬着头，那几个字，他听的真切，竟一时连眼睛都舍不的眨！


    十二年的屈辱，十二年的绝望，被自己拼死护着的朝廷抛弃后的怨恨，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消退，可眼前这位天子，竟真要替他讨回公道，再把兵权交到他手里！


    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与黑泥，一道道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


    熬到了……


    十万虎贲军的在天之灵都看着，他白镇岳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熬了整整十二年，竟真让他等到这一天！


    不是个只求守住祖业、不敢担事的软弱皇帝，而是敢改祖制、敢杀权臣，更敢亲自提剑出关的武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