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倚着门口的木柱，看着眼前这对大眼瞪小眼的兄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还笑？”


    林铭没好气地说道：“我现在连自己的屋子都进不去了。”


    “这不是挺好吗？”苏清雪又轻笑一声，“至少证明，你这庄院的规矩，比我想象中还严。”


    林铭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苏清雪却没有再开玩笑，望着紧闭的院门。


    “你真的准备让她们一直住在这里？”


    林铭靠着墙，眯着眼享受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


    “不然呢？人都救出来了，总不能前脚把她们安排好，后脚又把她们赶出去。”


    “刚刚你不也说了，她们回去，也未必活得下去。”


    苏清雪沉默片刻：“这可是二十多个人，不只是二十多张嘴这么简单。”


    “她们对你来说只是负担！”


    林铭觉得靠在墙上不太舒服，又换了一个姿势。


    “会算账的，可以管账。懂医术的，可以看病。会针线的，可以做衣服、绣东西……”


    “就算什么都不会也可以去学，怎么会是我的负担？”


    苏清雪似乎有些不甘心，继续追问。


    “可这个世道，可不会因为你给她们一处院子，别人就会对她们另眼相看。”


    “你难不成要一直管着她们？”


    面对苏清雪咄咄逼人的追问，林铭也没了晒太阳的心思，坐了起来。


    “没有钱？那就自己挣钱！”


    “有人看不起？那就靠自己把腰杆挺起来，得到应有的尊重！”


    “人活着，总不能什么都等别人施舍。”


    这一次，苏清雪没有反驳，看着林铭的侧脸，目光渐渐从审视变成欣赏。


    “林铭。”


    “嗯？”


    “你和我第一次认识的那个你，有点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哪里不一样？”


    林铭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苏清雪想了想：“我觉得你就是个胸无大志，又胆小怕事的奸商。”


    “这听着怎么不像是在夸人。”


    苏清雪唇角微微扬起，眸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后来我才发现，我可能看错了。”


    “鹰嘴寨那一战，面对那么多土匪，你杀伐果断，毫无惧意。”


    “下令放箭的时候，甚至比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还要狠。”


    “那一刻，我甚至怀疑，你以前表现出来的懦弱，是为了伪装内心的阴狠毒辣。”


    “你就对我有这么深的偏见？”


    林铭有些无语，听了半天没一句好话。


    苏清雪看了他一会儿。


    “我后来才发现，你不是狠，也不是懦弱。”


    “你只是很少主动争什么。”


    “可一旦有人碰到你在乎的人，你就会拼命。”


    林铭摇头失笑。


    “我说过，我只想做一个小财主。”


    “我只是怕麻烦，因为怕麻烦，所以不想惹事。”


    “别人都把刀驾到了我的脖子上了，还讲什么心慈手软？往死里干他就完了！”


    林铭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有刀不用，和没有刀，是两回事。”


    苏清雪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声音很轻。


    “我以前最看不起一种人，满嘴的仁义道德，真遇到麻烦却第一个躲开。”


    “你倒是挺奇怪。”


    “口口声声说害怕麻烦，可真到事情落到头上的时候，你又总喜欢往自己身上扛。”


    “所以，我有些看不透你了，不知道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铭嘴角一挑：“我当这些话是在夸我了。”


    “也许是吧。”


    苏清雪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林铭，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你有一个爱你的青禾，还有这么多真心相待的朋友，护院。”


    这还是林铭第一次听苏清雪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难道这种日子不好吗？”


    苏清雪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声音也越来越轻。


    “从小到大，我见过最多的，就是军营、战马和死人。”


    “我甚至觉得，是男人就该上阵杀敌，不能上战场的人，都是没用的人！”


    苏清雪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柱。


    “也许你是对的，倘若没有战乱灾难，这样的日子也许真的很美好。”


    “只可惜……”


    苏清雪忽然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苦涩。


    “我没得选。”


    “为什么？”


    苏清雪抬起头，那双一直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几分疲惫。


    “因为有些债，不能不讨！”


    林铭轻叹一声。


    “杀父之仇，岂是一句“放下”便能放下的？哪怕，那人处于庙堂之高。”


    林铭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孤独，很累，也很可怜。


    “所以，你让大虎趁夜拿下鹰嘴寨，又不让我把剩下的山匪全杀了，恐怕不只是想留一处退路这么简单吧？”


    “你是在试探我？”


    “只是猜。”


    “那你猜错了！”


    她淡淡一笑，语气里又恢复了那股熟悉的锋利。


    “林铭，你也太小看我了，区区几十个乌合之众我还看不上。留着他们，只是他们还有些用。”


    苏清雪神色渐渐认真下来。


    “我确实想过，利用你帮我复仇，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


    林铭听完，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堂堂镇北军统帅之女，倘若不是为了利用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留下来，给他当一个护院教头？


    “你的人，现在应该都在鹰嘴寨吧？”


    林铭看着她。


    “准确地说，是等大虎离开之后，他们才进去的。”


    “你怎么知道？”


    苏清雪本能地警惕起来。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想从那么多军卒押送的囚车里逃出来，应该没那么容易。”


    “再说……”


    林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没少往外拿将军酿？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从来不喝酒。”


    偷了人家的酒，还让人发现了，苏清雪脸上的警惕一点点变成尴尬。


    “我……”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林铭淡淡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朝她抛了过去。


    苏清雪连忙接住。


    “你拿将军酿是为了给受伤的兄弟治伤吧，看样子受伤的人还不少。”


    林铭语气随意。


    “将军酿的效果不算太好，仓库里有更烈的酒头，你可以拿走一百斤。”


    “毕竟，堂堂将门之后，总是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光彩。”


    苏清雪闻言，顾不得理会林铭话里的调侃，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白送？”


    林铭瞥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要给钱！还有这几天你拿走的将军酿也要一齐补上！”


    “一文都不能少！”


    “我没钱！”


    苏清雪连忙将钥匙收了起来，摊了摊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林铭被气笑了。


    “没有钱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没有就先欠着！”


    “你就不怕我还不起？”


    “还不起？”


    林铭眉梢一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熟悉的奸商笑容。


    “那就继续给我干活，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走。”


    “干得好，我还能给你涨工钱。”


    手中传来钥匙冰凉的触感，苏清雪唇角微微扬起。


    “谢谢你，林铭。”


    “行了，别矫情了，赶紧去拿酒吧。”


    苏清雪转身刚进工坊，门口忽然卷起了一阵烟尘。


    大虎猛喘了两口气，急忙道：


    “铭哥儿，潼河县侯派人来找你，说有急事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