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望着那片地方，反复琢磨着林铭的规划，他先前只觉得野狼口偏僻，没想到换一个角度来看，竟还有这样的优势。


    只是……


    “可建一座新城要花多少钱？光是城墙、道路、房屋、粮仓，还有水井和排水沟，哪一样不要人手和材料？”


    “咱们现在连养活十万人都费劲，哪来的银子建城？”


    “谁说建城一定要先花大把银子？”林铭指着地图，语气平静。


    “现如今，最不缺的是什么？”


    赵老三下意识答道：“人？”


    “对，就是人！”


    林铭将笔搁下：“城里住不下，城外没地方安置，只会把吃饭的难题越拖越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些人组织起来，自己动手建一座能容纳他们的新城？”


    “挖沟的挖沟，夯土的夯土，伐木的伐木，烧砖的烧砖。会木工的负责搭建房屋，会石匠活的负责修筑城墙，其他人便去搬运材料、平整道路、清理荒地。”


    “工坊可以制作工具，附近山上有木料，河滩有合适的土料，能就地取材的便尽量就地取材。”


    “至于工钱……”


    林铭看了赵老三一眼。


    “眼下银子紧缺，就先以粮食抵一部分工钱，另外按实际做工记账。官府先管饭，等后面工坊恢复生产，商路重新打通，再逐步补足工钱。”


    赵老三听得心头一动。


    这么做，既能让流民有饭吃，又能把十万人组织起来，至少不会全都挤在城外，眼巴巴等着官府发粮。


    可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大人，咱们要建的这座城，究竟得修多大？”


    林铭重新拿起笔，在野狼口周围画出一道更大的轮廓。


    “至少要能容纳二十万人。”


    赵老三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人？！”


    “北川郡郡城都没这么大，这比内城的郡府都大了！”


    他原以为林铭不过是想修几道围墙，建几片房屋，先找个地方把流民安置下来。


    最大也不过是跟现在的潼河县城差不多，没想到林铭竟是想另建一座足以容纳二十万人的大城！


    林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既然要建，就不能只想着眼前。今日来了十万人，谁能保证明日不会再来十万人？”


    “新城的外城墙，按二十余里的规模规划，依照山势与河湾修筑。城内划分民居、工坊、粮仓和市集，预留军营、练兵场、道路与公共用地。靠近河道的一侧，安排码头和货物集散区，方便今后运输。”


    “第一阶段不必一口气修完所有房屋，更不必一开始就全部用砖石砌墙。先把关键位置的壕沟、土墙和木栅修起来，建好临时住处、粮仓和取水设施，让人能住下来，再慢慢把它修成真正的城池。”


    “但有一点必须记住。”


    赵老三赶忙抬头。


    “新城不是临时搭起来的流民营，而是要让人住得下去、活得下去，往后还能做买卖、养家糊口的地方。”


    “不能今天搭几间草屋，明天又因为来了更多人，便把人赶到别处去。既然要动工，就得给他们一个长久的安身之所。”


    赵老三望着地图上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仿佛已经看见无数人扛着木料、推着土车，在野狼口忙碌的情景。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这件事难如登天。


    “县令大人，您的想法确实好。可咱们眼下只有五千石粮食。建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工坊恢复生产也需要时间。若是粮食先吃完了，城还没建起来，那该怎么办？”


    这才是整件事最难的地方，建城需要时间，五千石粮食，只能替他们争取一点喘息的机会。


    他收起地图，目光落在赵老三脸上。


    “所以，我们得两条路一起走。”


    “工坊负责恢复生产，尽快让手里的东西重新变成银子和粮食。新城负责安置百姓，把所有能干活的人组织起来，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


    “至于老人、孩子、病人，还有那些实在干不了重活的人，官府该管还得管。咱们不能为了省几口粮，就把他们扔出去等死。”


    赵老三听得心潮起伏，默默点头：“我现在就去统计流民，将有手艺的人和青壮分开。”


    “那新城的名字叫什么？”


    林铭目光掠过桌上的地图：“新城的名字暂时不急，先把第一锹土挖下去。”


    “等第一段城墙立起来，再给它取名也不迟。”


    “是！我这就去安排！”


    林铭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一桩桩一件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玻璃幕墙映照着夕阳，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红绿灯不断变换，汽车的鸣笛声与街道上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


    街边的商场灯火通明，巨大的广告屏幕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有人捧着奶茶，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旁飞驰而过。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熟悉得让林铭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林铭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拦下一辆出租车。


    可还没等他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去。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师姐，林铭迟疑了一下，随即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语速急促。


    “林铭，你在哪儿？实验数据又出问题了！”


    轰！


    巨响仿佛再次在耳边炸开。


    林铭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高楼，没有车流，也没有亮着灯的实验室。


    只有一间昏暗的屋子，摇曳的烛火，以及桌上摊开的潼河县地图。


    窗外的风越来越冷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咳嗽。


    那个灯火通明、物资充足的世界，似乎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可偏偏越是疲惫，他便越会想起那里。


    在那个世界，人们会为了工作、房子和生活发愁。


    而在这里，很多人却连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饭，都不知道。


    林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拿起桌上的笔。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只能在这个世界，想办法活出个人样来。


    至于那座新城……


    他望着地图上野狼口的位置，笔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要亲手把它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