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延回到使团暂住的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桌前，将林铭提出的条件重新看了一遍。


    三万两白银。


    这个数目不算小，尤其是眼下两国正在和谈，若是北蛮真的拿出三万两赎回三名将领，消息传回去，难免会让人觉得北蛮受了大夏的要挟。


    可若是不赎，乌延拓三人便会一直留在万民城。


    他们都是赫连乌烈麾下的得力干将，负责野狼口外的兵马部署。如今三人落在林铭手里，北蛮的谈判筹码已经折损不少。


    慕容延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很快划掉。


    “林铭……”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前他只听说过潼河县出了个颇有本事的县令，靠着一群流民在野狼口附近建起一座新城。北蛮军中有人曾吃过万民城守军的亏，因此他这次入城格外谨慎。


    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领教到林铭的难缠。


    这人不急着争论两国得失，也不在乎贺元章这个正使的脸面。自己刚刚抛出降低岁币的条件，他转头便拿三名将领谈起了价钱。


    慕容延甚至有种感觉。


    林铭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场和谈当成一场单纯的国事。


    他是在做买卖。


    只不过这买卖的货物，变成了北蛮的将军。


    “来人。”


    门外亲兵应声而入。


    “派一队快马，连夜赶往野狼口大营，将这里的情况送给赫连将军。”


    亲兵接过信件，转身离去。


    慕容延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


    乌延拓三人已经被擒，野狼口外的上万兵马虽然还在，但原先准备好的威慑部署已经不能再照计划进行。


    接下来，就看赫连乌烈如何决断了。


    ……


    赫连部大营。


    夜色渐深，营中仍旧灯火通明。


    赫连乌烈刚刚听完斥候禀报，桌上的酒肉已经凉了。他看着送来的书信，脸色越来越沉。


    “乌延拓被擒，另外两人也落在了林铭手里？”


    “是。慕容副使派人送来的急信，三人都在万民城，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没有性命之忧？”


    赫连乌烈将信纸拍在桌上。


    “人都被抓走了，还能有什么性命之忧！”


    帐中几名将领不敢吭声。


    片刻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北蛮将领站了出来。


    “将军，乌延拓他们既然落在大夏人手里，不如直接发兵万民城。那座城不过刚建起来没多久，城中兵力能有多少？只要大军压过去，林铭自然会放人。”


    赫连乌烈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万民城有多少床弩吗？”


    那人一愣。


    “城墙上的投石机又有多少？城外两侧山岭的箭塔，你看清楚了吗？”


    “这……”


    “先前攻打野狼口，咱们折了多少人马，你忘了？”


    赫连乌烈语气不重，却让帐中众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没有攻过大夏的城池，只是万民城的情况与寻常县城不同。


    城墙厚实，防御器械齐全，城外还有团练营巡防。更麻烦的是，林铭手中还有一种威力惊人的震天雷。


    这种东西一旦在密集的攻城队伍中炸开，损失绝不会小。


    一名将领沉声道：“那也不能任由大夏扣着咱们的人不放。若是传出去，其他部族怎么看咱们？”


    赫连乌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北蛮崇尚强者，若是连自己的将领都保不回来，今后谁还愿意替他领兵卖命？


    可眼下大军驻扎在野狼口外，原本是想借着兵势逼迫大夏让步。如今乌延拓等人被擒，反倒成了对方手里的筹码。


    强攻万民城不划算，退兵又会让大夏看出虚实。


    沉默许久，赫连乌烈才开口。


    “让慕容延继续谈。”


    “将军，难道真要给那林铭三万两银子？”


    “他要三万两，你就给三万两？”


    赫连乌烈瞪了那人一眼。


    “让慕容延先把赎金压下来。至于互市，可以谈，但不能让大夏借着这次机会把野狼口附近的商路全部攥在手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让大军保持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向万民城靠近。”


    “是！”


    帐中众将齐声应下。


    赫连乌烈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停在林铭的名字上。


    “我倒想看看，这个林铭究竟有多大的胃口。”


    万民城，县衙。


    第二日一早，贺元章便让人将孙如海和林铭叫到了后堂。


    昨夜慕容延送来的新条件已经摆在桌上。


    经过前几轮交锋，北蛮愿意放弃接管野狼口三处关寨，也不再坚持在大夏境内设立驻牧地。岁币则进一步降为白银十万两、绢帛五万匹、粮食五万石，并要求开放边境互市。


    至于三名北蛮将领的赎金，慕容延只字未提，只说可以另行商议。


    贺元章看着文书，脸色比昨日好看了不少。


    “看来北蛮也并非没有诚意。”


    孙如海坐在一旁，没有接话。


    贺元章见状，放下文书说道：“孙副使，你觉得这份条件如何？”


    “仍旧是索取。”


    孙如海没有掩饰自己的态度。


    “北蛮既不割地，也不驻牧，却仍要十万两白银、五万匹绢帛和五万石粮食。所谓互市，不过是他们换了个名目，想从我大夏手里继续拿好处。”


    “孙副使，话不能这么说。”


    贺元章指了指文书。


    “与先前的条件相比，北蛮已经退了许多。若是继续纠缠下去，等他们失去耐心，重新调兵南下，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孙如海望着他。


    “那贺正使觉得，答应这些条件便能保住太平？”


    “至少可以争取几年喘息的时间。”


    “拿银子、粮食和绢帛换来的喘息，能撑几年？”


    贺元章脸色有些难看。


    他知道孙如海说得有道理，可他更清楚眼下大夏的处境。


    朝廷财政紧张，边军粮饷拖欠，凉州失地尚未收复。若是重新开战，恐怕连眼前的局面都保不住。


    他不想承担战事重启的责任，更不想回到京城后被人指责无能。


    “孙副使，我知道你心里不服，可和谈终究要讲究实际。难道你真想为了争一口气，让两国重新开战？”


    孙如海沉声道：“我不怕开战，也不愿轻启战端。但若是每年拿出十万两白银、五万匹绢帛和五万石粮食，就能让北蛮不再南下，那他们为何不索要二十万两、三十万两？”


    贺元章一时语塞。


    这时，坐在末尾的林铭拿起桌上的文书看了一遍。


    “贺正使，慕容延昨天说过，只要我大夏拿出诚意，北蛮便愿意撤兵，甚至可以归还沙洲和凉州大半土地。”


    贺元章脸色微变。


    “林县令提这件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