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母亲和沈曼的母亲向阿姨曾是同一个车间的工人。


    那时候厂子还红火，车间里机器从早响到晚，下班铃一响，几百号人涌出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两家门对门住着，中间只隔一条窄窄的过道，谁家炒了什么菜，谁家来了客，站门口喊一声都听得见。


    那时候关系是真好啊，好到李倩小时候分不清“邻居”和“亲戚”有什么区别。


    向阿姨嗓门大，笑起来更响，平时做了点什么好吃的，也总让她端一碗过去。


    当时李倩弟弟李强被接到奶奶那边去住了，沈曼比她小一岁，没其他玩伴，总爱跟在她后头“倩倩姐、倩倩姐”地叫。


    后来厂里要裁人，母亲的名字赫然在列。


    李倩那时还小，只知道母亲那几天回家特别晚，脸色也不好，坐在饭桌前半天不动筷子。


    她后来才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里听明白，母亲在车间里干活干得最多、最累，别人不愿顶的班她顶，别人嫌累的活儿她干，可名单下来，偏偏有她。


    向阿姨知道后，当天就火了。


    当时母亲拦她，说：“算了，别去闹，闹了也没用。”


    向阿姨把袖子一挽，声音在楼道里响得很：“什么叫算了？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他们裁你？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她真去了。


    去的是厂长办公室。


    李倩没亲眼看见，是后来听母亲反复讲过好几回。


    向阿姨在当地政府那边有点关系，厂里也说得上一些话，可那天她没先托人，也没绕弯子，进门就指着厂长的鼻子问。


    “她哪点做得不好？你把她名字划掉！她家里有娃要养，活她干得最多，累她受得最多，你们裁她，良心过得去？”


    厂长起初还端着，说名单是厂里定的，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向阿姨就拍桌子：“那你今天给我说清楚，定的哪门子规矩？老实人就好欺负是不是？”


    赶来劝架的人都不敢吭声。


    向阿姨脾气上来，谁都拦不住，硬生生把话顶到厂长脸上。


    最后厂里松了口，把母亲的名字划掉了，工作保住了。


    那天母亲回家，眼睛红着，拉着向阿姨的手半天没说出话。


    向阿姨还笑：“哭啥，这岗位本来就该是你的。”


    两家关系从此更亲近了。亲近到沈曼几乎把李倩家当自己家。


    她早上自己家煮了面不吃，非要端个小碗来李倩家，说“我要跟倩倩姐一起吃”。


    晚上也是，向阿姨在过道那头喊“曼曼回来洗脸了”，沈曼就装没听见，往李倩身后一缩。


    可那时李倩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每天有功课要做，被沈曼缠得有些烦。


    她写生字，沈曼在旁边拿铅笔乱画，把她作业本翻得哗哗响。


    她背课文，沈曼就趴在桌边问“倩倩姐你念的啥”。


    她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沈曼又扯她衣角要去楼下跳皮筋。


    李倩有时候会凶她一句：“你自己去玩行吗，我作业写不完老师要骂的。”


    沈曼就瘪嘴，坐到门槛上去，过不了一会儿又凑回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软乎乎、爱哭又爱跟路的小娃儿，在某一天，忽然让李倩记了一辈子。


    那天李倩在小区门口等母亲下班。


    天快黑了，门卫大爷在屋里听收音机。


    她一个人站着，背着书包，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冰棍。


    一个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先是问她“小朋友，你妈妈呢”，又问她“你家住哪里”。


    李倩起初没理，往门卫那边挪，那男人却跟上来，见李倩长得乖巧，又是一个人，忽然伸手拉住了她，五根手指头像铁箍一样扣在她手腕上。


    李倩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想跑，胳膊却被拽住了。


    她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晓得拼命挣扎。


    就在那时候，沈曼从旁边冲了出来。


    她手里不晓得从哪里捡了块石头，照着那中年男人就砸过去，砸没砸中李倩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沈曼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抓坏人！”


    她一边喊一边还把石头往地上砸，声音尖得整条路都听见。


    小区门口的几个大人被惊动，开始往这边跑，那中年男人骂了一句，松开李倩就灰溜溜地跑了。


    李倩腿一软，蹲在地上哭。


    沈曼也哭，哭得比她还凶，可还是一边哭一边抱住她：“姐姐，别怕，我在这儿。”


    从那以后，李倩和沈曼就成了形影不离的玩伴。


    李倩再也不嫌她烦了。


    写作业时沈曼在旁边画画，她就给沈曼一支短铅笔。


    沈曼被人欺负，李倩第一个冲上去。


    两家人看着她们好成那样，都说这俩娃跟亲姐妹一样。


    可惜好景不长。


    向阿姨遭遇意外，忽然去世了。


    李倩那时还不太懂“死”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对门忽然没了向阿姨的大嗓门，沈曼也不再笑了。


    沈曼整天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桃一样。


    她父亲又长期在苏城上班，根本没空管她。


    那几天，沈曼一个人在家，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


    后来母亲没再犹豫，直接把沈曼带回了家。


    “从今天起，曼曼在我们家吃，在我们家住。”


    母亲又对李倩说，“你莫跟她争，让着她点。”


    沈曼刚来时像变了一个人，话也不说，饭也吃得少，端着碗坐在桌边，筷子半天不动。


    李倩叫她，她只点一下头，母亲给她夹菜，她小声说“谢谢”，然后又低下头。


    晚上她和李倩睡一张床，背对着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也不敢哭出声。


    李倩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把被子往她那边掖。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天夜里下大雨，雷声一个接一个。


    沈曼忽然从梦里哭醒，坐起来喊“妈妈”，声音都劈了。


    李倩也被吓醒，母亲披着衣服跑过来。


    沈曼缩在床角，满头汗，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反反复复就是一句：“我要我妈妈，我要我妈妈！”


    母亲没说什么，过去把她抱住，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娃儿一样哄。


    李倩坐在旁边，心里也酸得厉害。


    母亲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把李倩也拉过来，让她们两人都靠在她怀里。


    她一只手拉着李倩，一只手拉着沈曼，声音不高，却稳稳的：“曼曼，你听我说，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了。”


    “可你不是一个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家！”


    “倩倩是我女儿，你也是，我们是一家人！”


    李倩也哭了，抓着沈曼的手说：“曼曼，你是我妹妹！”


    沈曼愣愣地看着她们，嘴唇抖了好几下，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一声哭出来，像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全哭开了。


    她抱着李倩母亲的腰，哭得话都说不清：“阿姨，我没有妈妈了…”


    李倩母亲也掉眼泪，说：“有我们在，有我们在。”


    从那以后，沈曼才慢慢打开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