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翻身跨回哈雷机车，右手猛拧油门。


    轰——！


    排气管喷出两道灼白气浪，重型机车轮胎刨开泥土，咆哮着冲上乡间土路。


    车身刚驶过甘蔗林边缘，一层看不见的阴冷薄膜贴着皮衣擦过。


    前方原本洒满朝阳的视野骤然暗沉。浓稠的灰雾死死包裹着远处的村落，天上的烈日连半缕金光都透不进去。


    男人偏过头，金色眸子扫过两侧沙沙作响的甘蔗林，把嘴里的牙签从左边咬到右边，嗤笑出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机车速度不减，一头扎进浓雾，最终停在写着“吴家村”三个斑驳红字的石碑旁。


    男人踢下脚撑，迈步进村。


    泥土路两旁全是老旧的青砖瓦房，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腐肉味。


    嘎吱。


    左侧一扇木门推开，一个穿黑布褂子的枯瘦老头迈过门槛。


    男人眼皮刚眨了一下。


    原本还在几十米外院门口的老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街道正中央，距离男人不足三尺。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空间波动，就像是一帧被强行剪辑拼接上去的画面。


    老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看着前方，对近在咫尺的皮衣男人视若无睹，迈着僵硬的步子，径直走进街角的店铺。


    男人双手插在皮裤兜里，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昏暗的店铺内，老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冥币拍在柜台上，提起一袋发黑的日用品和几块滴着黄水的腐肉，转身离开。


    男人站在货架前，金色眸子里火光微闪。


    货架上的物品全是浓稠阴气凝聚的死物；至于玻璃罐里泡着的所谓食物，分明是一截截风干的人类指骨和眼珠。


    “呵。”


    男人冷笑一声，抬起右脚，对着旁边的承重墙轻轻一踹。


    轰隆！


    整座店铺连同周围三间瓦房瞬间炸成漫天碎砖。


    然而尘烟尚未落地，时间仿佛倒流一般，飞溅的砖石瓦砾在半空中原路退回，眨眼间重新拼合成完好无损的房屋。连货架上晃动的玻璃罐都恢复了静止。


    “嗯？”


    男人挑了挑眉。


    街道上，陆陆续续有几十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挑水的、劈柴的、纳鞋底的，所有人动作刻板如提线木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生前的日常，完全将男人当成了空气。


    男人走出店铺，随手一拳轰碎路边的石磨，又一掌震塌了村口的祠堂。


    无一例外，所有被摧毁的建筑都在一息之内恢复原状。


    男人收回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环顾四周：


    “看来有个不错的小家伙，把整座村子化作了自身神域，硬生生将这群老鬼钉死在村里不得外出。”


    “神志被封，只能日复一日重复生前的行径……”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被灰雾遮蔽的天空，嘴角微勾：


    “行，那就等天黑再看怎么个事。”


    轰！


    哈雷机车调头冲出浓雾，停在了村外两里地的小土坡上。


    ……


    日落西山，最后一丝天光隐没于地平线。


    夜幕降临的刹那。


    吴家村内，白天还在机械劈柴的壮硕老汉动作骤然停滞。


    咔嚓！


    老汉手中的生锈柴刀被他一把捏成铁渣。他缓缓抬起头，满脸老人斑的皮肤迅速转为青黑，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满口交错的獠牙。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撕碎了村庄的死寂。


    壮硕老汉双目赤红，一拳砸碎面前的木桩，歇斯底里地怒吼：


    “该死的小畜生！！！把老子困在这鬼地方一百年！一到白天就得像条狗一样演戏！”


    周围的屋舍内，一道道恐怖的鬼王、鬼帝气机接连冲天而起。


    白天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此刻全都褪去了伪装，化作一尊尊青面獠牙、怨气冲霄的绝世凶鬼。


    “屠夫，少废话了！”


    村口方向，一个满头白发如毒蛇般狂舞的老妇人飘上半空，声音尖锐刺耳：


    “那小畜生的力量越来越弱，最多再撑个把月就得彻底消散！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他的尸骨刨出来挫骨扬灰，破掉这该死的封禁！”


    “找！把村子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轰隆！


    百鬼夜行，阴风怒号。


    上百头实力最低都是鬼王、为首几头更是彻底踏入鬼帝境界的老鬼，疯狂地在村落里撕扯翻找，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沟。


    就在这时。


    哒、哒、哒。


    清脆的皮靴踩踏石板声，在村道中央响起。


    皮衣男人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祠堂屋顶上，低头俯瞰着下方群魔乱舞的景象，金色瞳孔中两团金焰熊熊燃烧。


    火眼金睛之下，整座村庄的因果脉络纤毫毕现。


    男人咬着牙签，啧了一声：


    “原来如此。人性百毒，贪嗔痴慢疑，这满村的心中之毒，居然养出了你们这群肮脏玩意儿。”


    “一个凡人小家伙，借着一尊破碎城隍最后的神力，以大善之心化作牢笼，把你们这群恶鬼镇压于此。”


    下方翻找尸骨的众鬼猛地停下动作，齐刷刷转过头，上百双猩红贪婪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屋顶上的男人。


    “活人？！”


    那个被称为屠夫的鬼帝舔了舔嘴唇，凶相毕露。


    男人根本没理会他的咆哮，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当然找不到他的尸骨！因为那个小家伙，打从一开始就藏在你们每个人的记忆深处啊！”


    “装神弄鬼！给老子撕了他！”


    屠夫鬼帝怒吼一声，庞大的鬼躯拔地而起，蒲扇般的大手缠绕着浓郁的黄泉法则，当头朝着男人抓落。


    男人连眼皮都没抬，右手随手往前一探。


    嗡！


    空间寸寸坍缩。


    屠夫鬼帝那足以与破境仙掰手腕的鬼躯，在半空中瞬间僵住，脖子不偏不倚地主动撞进了男人的掌心。


    “呃……你……”


    屠夫鬼帝眼珠子暴凸，拼命挣扎，可全身的阴气法则在男人那只看似白皙的手掌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


    咔嚓！


    男人五指合拢，单手发力。


    堂堂鬼帝级别的凶物，连半秒都没撑住，脑袋连同鬼躯被当场捏爆，化作漫天黑雾消散！


    全场百鬼瞬间噤若寒蝉，惊骇欲绝地向后暴退。


    男人没有追击，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屠夫鬼帝溃散后残留的一缕核心记忆碎片，金色眸光顺着碎片直接刺入其中。


    画面流转。


    在一片黑暗扭曲的记忆底层，男人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青年虚影。


    青年身穿百年前的粗布短打，魂体早已被漫长的岁月磨去了所有神志，只剩下本能还在死死维持着封印的运转。


    男人看着青年的模样，收起脸上的嬉笑，轻轻叹了口气。


    百年之前，大雨滂沱，山洪暴发。


    一支押送着金银与一尊金身城隍像的商队，途径吴家村借宿避雨。


    前两日相安无事。到了第三日夜里，村里的屠夫无意间瞥见了马车箱笼里的金锭，贪念顿生，连夜串联了村长与全村老少。


    “只要宰了这群外乡人，咱们全村子子孙孙几辈子都吃喝不愁！”


    全村男女老少，无一人反对。


    他们在商队饮用的井水里撒入软筋散，趁着夜色举起柴刀锄头，将数十名商队护卫与老掌柜屠戮殆尽，连尸体都剁碎了喂狗。


    唯有商队里最年轻的伙计，死死记着老掌柜临死前的嘱托，怀里抱着那尊黄金城隍神像，拼死逃进了危机四伏的后山。


    村民们见他逃入深山，认定他必葬身野兽之腹，便兴高采烈地回村分赃。


    他们却不知，商队真正押送的并非金银，而是被那尊黄金城隍像死死镇压的一缕太古心魔恶煞！


    神像离村，恶煞脱困。


    黑雾顺着村民们屠杀商队后膨胀到极点的贪婪与恶毒，瞬间侵入全村人的心脉。


    短短数日，整座吴家村的男女老少便在互相猜忌与贪欲中彻底扭曲，活生生蜕变成了一群只知杀戮吞噬的恐怖恶鬼！


    后山之中，靠着吞野果、饮露水活下来的青年，亲眼目睹了村庄的异变。


    黄金城隍像显灵，耗尽最后一点神道本源，化作神力灌入青年体内，让他速速逃离此地。


    青年看着山下黑雾翻涌的鬼村，又看了看几十里外炊烟袅袅的其它凡人城镇。


    一旦这群恶鬼出村，不知会祸害多少人。


    虽身处人间炼狱，青年眼底却无半点怨恨。


    他没有逃。


    青年抱紧破碎的神像，一步步走回吴家村口，盘膝坐下。


    他以凡人之躯沟通天地正气，主动燃烧自己的阳寿、三魂七魄乃至轮回转世的机会，与那缕残存的城隍神格彻底融为一体！


    以身为狱，化作无名城隍，将这满村恶鬼死死锁在吴家村内，整整一百年！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男人缓缓收回手指，任由记忆碎片消散。


    他垂眸看着地面下那道即将油尽灯枯的青年残魂，缓缓摘下领口的墨镜揣进怀里，后退半步，神色肃穆地双手合十。


    低沉、庄严的往生超度经文，自男人唇齿间缓缓诵出。


    随着经文响起，一圈璀璨的纯阳佛道金光自男人脚下扩散，温柔地包裹住整座村庄的地脉。


    记忆深处，那个苦苦支撑了百年的青年虚影似乎听到了这声诵念，紧绷了百年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他朝着男人的方向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随后彻底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嗡！


    笼罩了吴家村整整一百年的神道封禁，应声破碎！


    “破了！阵法破了！！”


    “那个小畜生终于魂飞魄散了！哈哈哈哈！”


    “快走！离开这鬼地方，去外面的城池吃个痛快！”


    村内的老妇人等一众鬼帝、鬼王察觉到束缚消失，顿时狂喜乱舞，化作数十道滔天黑虹，争先恐后地朝着村外冲去。


    然而，冲在最前方的老妇人刚飞到村口石碑上方。


    砰——！！！


    一堵看不见的紫金色气墙横亘天地，老妇人一头撞在上面，整张鬼脸当场撞得塌陷变形，惨叫着倒飞回来。


    苍穹之上，原本的灰雾瞬间被一股霸道绝伦、令诸天群魔颤栗的恐怖妖气冲得灰飞烟灭！


    祠堂屋顶上，男人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


    咔嚓！


    他身上的黑色皮衣皮裤在暴涨的气机下寸寸崩裂，高大的身躯迎风蜕变。


    凤翅紫金冠束发，锁子黄金甲披身，藕丝步云履踏空！


    一双火眼金睛宛若两轮煌煌大日，照破山河万朵！


    齐天大圣孙悟空单手一招，碗口粗的如意金箍棒自虚空中显现，被他重重往脚下一顿！


    轰隆——！！！


    方圆百里的大地剧烈震颤，冲天的妖气与纯阳神力交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金色烘炉，将整座吴家村死死扣在核心。


    孙悟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瑟瑟发抖的满村老鬼，声音如九天惊雷滚过夜空。


    “一群腌臜之物，想逃？”


    “今夜，俺老孙便让你们！”


    “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