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踏入夜色。


    顾玄看着那道身影消失，才开口。


    “不知道。”


    道童怔住。


    顾玄收回目光。


    “能赢的事，不叫撞天。”


    这一夜之后，营地照旧运转。


    该烧水的烧水，该分粥的分粥，该认字的继续认字。


    只是很多人都变得沉默了些。


    他们见过张角。


    见过那个搅动天下的人喝不下半碗粥，也见过他明知撑不住，还要回去。


    这种事压在人心里，比传闻重得多。


    顾玄没有再提张角。


    但他让人把粮册重新抄了一遍。


    又把能走远路、会看路、胆子稳的人挑出来，分成三班，去外头探消息。


    “只听，不插手。”


    他看着面前十几个人，声音不高。


    “看见官军绕开，看见黄巾也绕开。”


    “带消息回来，比逞能有用。”


    一个高瘦汉子忍不住问：“道长，若看见有人被追杀呢？”


    顾玄看了他一眼。


    “救得下就救。”


    “救不下，记住地方，回来告诉我。”


    那汉子咬了咬牙。


    这话不好听，却实在。


    他以前觉得顾玄救人像神仙，现在才知道，顾玄每一句规矩后头，都压着取舍。


    不是不想救。


    是乱世里伸手太乱，就会把更多人拖死。


    几日后，消息开始一波一波传回来。


    先是某处黄巾大营被破。


    接着是几路义军被截断粮道。


    再后来，有人说皇甫嵩连夜火攻，烧得黄巾营寨半边天通红。


    传话的人回到营地时，鞋上还沾着黑灰。


    他坐在棚口，喝了两口水，才哑着嗓子道：“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后，沟里都是人。”


    灶边的妇人手一抖，勺子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人骂她。


    所有人都听着。


    另一个探路的老兵补了一句：“官军现在不光打黄巾，也查逃民。”


    “但凡臂上有黄布印子的，都被拖走。”


    “有些人只是裹过伤，也说不清。”


    营地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有人脸色发白。


    还有几个刚从北边逃来的人，把胳膊藏到身后。


    顾玄站在棚檐下，听完没有说话。


    他早料到会这样。


    朝廷要灭的不只是兵，是那口敢反的气。


    张角加快了计划，官军的刀也会更快。


    两边一挤，最先碎的还是这些夹在中间的人。


    道童走过来，低声道：“道长，今日新来的人里，有两个臂上洗不干净黄印。”


    顾玄看他。


    道童声音更低。


    “若官军搜到这里……”


    “那就让他们搜不到。”


    顾玄说完，转身进棚。


    片刻后，他把几张符纸、两卷名册和一只木匣放到案上。


    木匣里装的是这段时间积下来的银钱和药材凭据。


    负责管粮的老妪看见这些，心里一紧。


    “道长，您这是……”


    顾玄把名册推给她。


    “我出去一趟。”


    棚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老兵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去前头？”


    顾玄点头。


    “去看一眼。”


    道童急了。


    “可营地怎么办？人越来越多，官军也快到这边了。”


    顾玄看向他。


    “所以我现在说，你们听清楚。”


    棚里立刻安静。


    他指了指名册。


    “粮按三日一核，老人孩子不断粥，壮年减半碗。”


    “药棚别乱收人，发热的仍旧往东棚隔。”


    “外头若有人挑事，先拿下，别吵。”


    “官军若来，就说这里是疫棚和义粥棚，名册给他们看，银钱也给他们看。”


    老兵沉声道：“若他们不认？”


    顾玄看了他一眼。


    “那就退到破庙后坡。”


    “我在那里留了符阵，只守不攻，能撑住。”


    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这些日子只知道顾玄忙，却不知道他连后路都埋好了。


    老兵心里一震。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顾玄让人搬石、挖沟、换棚位，他还以为只是为了防雨。


    原来那时候，顾玄已经算到了官军可能会来。


    “道长……”老兵嗓子有些发紧，“您早知道？”


    顾玄淡淡道：“不是早知道。”


    “是这种世道，总要先往坏处想。”


    旁边一个年轻帮手低声道：“怪不得东棚后面那条沟一直不让填。”


    “我还以为道长懒得管。”


    另一个妇人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看向顾玄。


    她以前只觉得顾玄会救命。


    现在才明白，他救人的时候，也在防刀。


    顾玄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把木匣合上，交给老妪。


    “账你管。”


    老妪吓得后退半步。


    “我？我不识几个字。”


    “你会数米。”


    顾玄看着她。


    “这就够了。”


    老妪抱着木匣，手抖得厉害，却没有再推。


    顾玄又看向老兵。


    “人你管。”


    老兵站直了些。


    “若有人不服？”


    顾玄语气平稳。


    “先讲规矩。”


    “讲不通，打。”


    老兵咧了咧嘴。


    “这个我会。”


    棚里绷紧的气稍微松了一点。


    顾玄最后看向道童。


    “消息你管。”


    道童一怔。


    “我？”


    “你腿快，字也认得最多。”


    顾玄把一卷空白竹简递给他。


    “每天记三件事。”


    “来多少人，走多少粮，外头有什么消息。”


    道童双手接过，眼眶有些红，却硬忍着没掉泪。


    “我记。”


    顾玄点头。


    他安排得很快，没有半句废话。


    可越是这样，众人越觉得心里发沉。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顾玄这趟出去，不是去一天两天，也不是随便看看。


    他要去前头。


    去看张角如何撞碎这天下气运。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火把被吹得偏向一边，营地里的人陆续望过来。


    他们不知道顾玄要去哪，却知道这个撑住营地的人要离开一段时间。


    有人慌，有人怕，也有人咬着牙站起来。


    顾玄走出棚外，看着眼前这些人。


    几日前，他们还只是等粥的流民。


    现在有人会记账，有人会熬药，有人会巡夜，有人会把新来的人分棚安置。


    还不稳。


    但已经不是一盘散沙。


    顾玄心里那点沉意缓了些。


    留下他们，比带着他们容易。


    可人总得学着自己站。


    他开口道：“我不在的时候，规矩不变。”


    “谁想活，就按规矩来。”


    “谁想害别人，就滚出去。”


    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老兵先抱拳。


    “道长放心。”


    紧接着，老妪抱着木匣点头。


    “粮不会乱。”


    道童攥紧竹简。


    “消息我会记。”


    人群里，一个断腿刚好些的汉子扶着木棍站起来，声音不大。


    “我们等您回来。”


    这句话一出，旁边不少人跟着应声。


    “等道长回来。”


    “营地我们守着。”


    “不会乱。”


    顾玄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抬手，在营地中央的木桩上一按。


    一道淡淡灵光没入地下。


    很快，破庙后方几处埋下的符线轻轻亮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老兵眼尖，看见地面一闪，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这才知道，顾玄说能撑一夜，不是安慰他们。


    是真的留了东西。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看见了，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这就是道长的后手？”


    “怪不得他敢走。”


    “不是敢走，是他把我们能活的法子都留了。”


    顾玄听见这些话，只觉得好笑。


    敢走？


    他若真敢，就不会把每一步都算到这么细。


    只是前头那场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张角拿命撞天，他总不能隔着几百里听传闻。


    他得亲眼去看。


    看那条京城金龙被撞到什么程度。


    看那些啃龙的东西，会不会借乱吞得更狠。


    也看张角这条道，到底能在大汉气运上砸出多大的裂口。


    顾玄收回手，抬头望向北方。


    夜色深处，隐约有灰黄之气翻涌。


    那不是寻常烟尘。


    是兵戈，是怨气，也是快要压不住的民心。


    他袖中手指轻轻收紧。


    下一刻，顾玄脚下一点，身形掠上夜空。


    风从营地上方压过，火光齐齐一低。


    众人仰头，只看见那道身影踏风远去，很快没入北边的云层。


    营地里久久没人说话。


    直到老兵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身边年轻人的后脑上。


    “愣着干什么？”


    “巡夜去。”


    年轻人捂着头，连忙应声。


    老妪也抱紧木匣，转身去看粮袋。


    道童坐到火边，摊开竹简，第一笔写得歪歪扭扭。


    今日，道长北去。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又添了一句。


    营地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