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窗外的树染上浓郁的金黄色。


    南希依旧在家里住着。


    今天是休息日，不用去上课，南希又做了梦。


    他行走在一片漆黑中，不断有流光从身边穿过，他惊惧地躲闪奔跑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等他彻底跑不动的时候，地面从他跌倒的地方开始亮起，一副画面展开在他面前——


    “好孩子，你永远是我们的珍宝。”


    满脸惊喜的“南希”正被霍克斯、莱斯特围在角落里，米勒太太为他戴上生日帽，科恩先生推来了蛋糕，管家捏着礼炮，将缤纷的彩带打响天空。


    “砰——”


    南希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胸腔发疼，他伏在床上急促呼吸，肩膀颤抖，几乎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


    那是他被替代后的场景吗？


    不、那是……他小时候的亲身经历。


    南希双臂环抱住自己，嘴唇发颤，丝绸的睡衣被抓得发皱，但这用力的拥抱似乎给了他一点力量，让他得以喘息。


    南希忽然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打开光脑，他看着上面鲜明的日期，表情空白。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到“那一天”了。


    到了那时候，那个会被爸爸妈妈突袭围在角落里过生日的人，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那个……性格更好、更加符合家人期望、更加优秀的“南希”。


    哥哥们会牵着他的手向其他人骄傲地介绍，这才是他们的弟弟；妈妈会摸着他的头发说，孩子终于长大了；爸爸也会在百忙之中回来陪他过生日，经常给他带小礼物……


    南希忍不住胸腔里翻滚的疼痛，在洗手池上干呕起来，冰冷的水扑到他的脸上，砰砰作响的心脏震得他耳膜发疼。


    南希忽然疑惑又惊慌地侧耳倾听着什么，几次转头，却只能看到空荡荡的洗漱间。


    什么也没有——


    南希吐出一口气，让心脏平静下来。


    洗漱完毕离开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恍惚间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南希下意识去摸脖子后面的腺体，摸到又被自己逗笑了。


    beta哪会有什么味道。


    干净如镜的玻璃倒影中，南希后颈处的皮肤平滑细腻，毫无变化。


    -


    下楼的时候，难得大哥和父亲都在，他们正在大厅里聊着公司的事，见南希下来也没停下。


    南希坐在莱斯特身边，把抱枕抱进怀里打了个哈欠。


    这些天，他白天学校公司两点一线跑，跟得最多的是二哥霍克斯，霍克斯不对他的工作能力报以信任，所以盯得特别紧，好在南希一直勤勤恳恳当粘人精，虽然只刷脸不干活，但四舍五入就是没惹麻烦、有上进心了，家里其他人对他顺眼不少。


    可能是因为那个梦的关系，南希总感觉自己今天又要有麻烦了。


    他把脸埋在抱枕里，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嗯……再跟爸爸和大哥待一会充充电，就赶紧溜。


    “伦纳德那个项目没找你？”


    “没有，他跟迪恩合作了，我们公司不走那个方向，他找别人也正常。”莱斯特语气冷淡。


    “正常？呵，迪恩毛头小子初出茅庐，能有什么水平，你知道伦纳德搭上塞恩家族的线了吗？”


    “……知道，我们也在试探了。”莱斯特皱了皱眉，对父亲的态度有些不满，迪恩、伦纳德能拿到小项目，他也拿到了，说这些做什么。


    “你消息迟了。”科恩指尖点着膝盖，语气意味深长，“他要是只攀上塞恩家族，我们还能因为姻亲关系吃上一口肉，可是，他要是爬得更高呢……”


    莱斯特闭了闭眼，将记忆中的某个存在提取了出来，再开口时，语气大不一样：“您是说，塞恩家族背后的那个……？”


    抱枕后面露出一双大眼睛，南希好奇地竖起耳朵，那是谁？


    “塞恩家族能有今天，全靠那里出来的人。”科恩已经是商场上的老狐狸了，说到此事时眼睛仍旧发光，“谁不想挖塞恩家族的墙角，谁又不好奇它怎么在短短几十年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没人能查到幕后之人的底细，他们只知道，塞恩家族背后有人支持，可能是官方，也可能是不能说的关系。


    但现在，塞恩家族主动向他们掀开了神秘的一角，这次的合作机会就是那块狗骨头，谁抢到了，谁就能上桌分蛋糕。


    那将是……一个大到无法想象的市场。


    如今这个时代人类并未彻底开启星际旅行的航程，但只要技术突破了，他们就能踏上时代的风口浪尖。


    “这次的项目必须拿下！”科恩拍板定案，“只要能上这艘大船，我们维特家族未来几百年，都不用愁了！”


    他们的对话传进南希的耳朵里，他屏住呼吸，也跟着燃起来了。


    莱斯特还算冷静：“但是伦纳德已经与迪恩……”


    “他为什么不选择你。”科恩打断他，“无论从哪个方面想，我们维特家族才是他最佳的合作伙伴。”


    莱斯特目光扫过南希，并未说什么。


    科恩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嗯？莱斯特，你有事瞒着我。”


    莱斯特并未回答。


    “是不是，因为我？”一旁的南希从抱枕上抬起头，忐忑地说。


    他有种莫名的预感，伦纳德是故意的。


    就算跟迪恩合作了，也不代表要抛开维特家族，两个家族是合作，三个也是，甚至三家之中，维特家族还是比较强势兴盛的一类，最是热爱权势金钱的伦纳德怎么可能放着一个强而有力的老牌家族合作伙伴不要，选择跟另一个新秀单打独斗。


    他绝对就是故意的，故意表现出来，让父亲察觉到苗头。


    咬人的狗不叫，他当初被当众下了面子，却没报复回来，原来等的是这个时候。


    他不准伦纳德告状，他便阴他一把，他知道，南希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为了自己的私欲而伤害家族的利益。


    南希指尖抠进抱枕里，在科恩的注视下，并未提及具体的细节，只是大致把自己与伦纳德的争端说了一遍。


    “抱歉，父亲……是我的错。”


    是他搞砸了家里的事。


    如果那天能忍下来的话，可能，就不会这样了吧。


    南希几乎要把头低到胸前，抱枕被他抓得皱巴巴的，瑟缩地等待父亲的发话。


    却不想科恩听了他的话，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说：“原来是你们年轻人的事，那好办了。”


    “小夫夫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过不久都是要结婚的关系了。南希你去找伦纳德说一说就好了。”


    “！”南希惊愕抬头。


    “什、什么……”


    “道个歉，约个会，不就好了吗？”


    “南希，你也别太傲着，都那么大人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他，伦纳德面子过不去也正常，你嘴上道个歉，陪他吃顿饭，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向他道歉？”


    南希嘴巴张了张，声音发涩。


    他的指尖已经彻底陷进抱枕里，南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耳朵嗡地一声，仿佛掉进了漩涡里，眼前的世界都变得虚幻扭曲起来，只有父亲的声音像魔咒一般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脑海。


    “对呀，就像你平时闯祸那样……嗐，你也该成熟点了，老是惹事不好。”科恩想起以往小儿子爱撒娇的模样，南希确实容易冲动，但每次都会乖巧地向他们道歉讨饶，一来二去，也不会有什么惩罚落到他身上，这种行为处事不是他欣赏的风格，但有用就未尝不可。


    科恩理所当然地认为南希和伦纳德只是小磨擦。


    “爸爸就把这个重任托付给你啦。”科恩开玩笑似的对他说，“不要让爸爸失望。”


    南希看着他的眼睛，浑身血液都在发冷，一边是不想让父亲失望的念头，另一边却是疯狂想要拒绝的想法。


    他机械地点头，强迫自己选择了前者。


    莱斯特忽然站起身，跟父亲说让他先去公司，科恩看了眼时间，拍拍南希的肩膀，依言走了。


    南希僵硬地从沙发上起身，想要回到房间，却被莱斯特在楼梯前拦住。


    “南希。”


    “对不起。”南希下意识道歉，“我不是故意要毁了哥哥的项目的——”


    “南希！”莱斯特加大了声音，南希睫毛颤了颤，收了声，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垂着眼皮听训的时候，像垂耳的羔羊，莱斯特按住南希的发顶，微微用力抓住他的后脑勺，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告诉我，你那天打他，是因为什么？”


    “伦纳德那天对你说什么了？”


    南希眸光一颤，在莱斯特冷灰色的眼里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愤怒，他心脏也为之一颤，发冷的身体仿佛被火苗烫到，散发出隐秘的刺痛。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心脏涌出的血液带着一点……让他眷恋的温度。


    南希是个很贪心的孩子，他喜欢温暖的、炽热的东西。


    他愿意为了那点温度，而付出所有。


    “哥哥，那不重要。”


    “你真的要去找他道歉吗？！”


    南希挣开他的手，扭开脸不去看莱斯特，杵在那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弯下来一点。


    他说，没关系，他愿意的。


    他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