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大院里，哭声渐渐止息。


    高太公夫妇拉着女儿高翠兰的手，老泪纵横，上上下下地打量，生怕女儿受了什么委屈。


    高翠兰在父母怀里哭了一阵，情绪稍稍平复，这才抬起红肿的眼睛，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提着钉耙的猪脸大汉。


    确认女儿安然无恙，高太公总算彻底放下心来。


    他松开女儿，转身走到唐僧面前，撩起衣袍，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对着唐僧和孙悟空重重磕了个头。


    “圣僧，孙长老，多谢二位搭救小女脱离苦海！”


    “老汉我无以为报，方才许诺的千两白银，老汉这就让人去取！”


    “不！老汉愿再加一千两，凑足两千两白银，聊表我高家寸心！”


    高翠兰和他母亲也低着头，盈盈下拜行礼，嘴里跟着道谢。


    唐僧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将他稳稳扶住。


    “老太公快快请起，出家人慈悲为本，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贫僧路过此地，能为你家化解一桩恩怨，也算是结了一份善缘。”


    “这银钱之事，休要再提。”


    高太公见唐僧态度坚决，不似作伪，心中愈发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高僧啊，视金钱如粪土。


    一旁的天蓬看着高太公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忍不住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老太公，你这人做事真是不讲究。”


    “那后院大门的铁锁是我亲手打破的。”


    “你女儿也是我放出来的。”


    “我在这高老庄干了三年的苦力，给你们家开垦了上百亩良田，盖了这么大一片宅院。”


    “临走的时候，我一文钱都没拿，万贯家财全都留给了你。”


    “你怎么光谢他们两个，不谢我？”


    高太公身子一僵，抬头看向天蓬那张丑陋的猪脸，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尴尬。


    虽然这妖怪说不要家产了，但半年来的恐惧哪是说没就没的。


    他连忙拉着妻女转向天蓬，伏低身子又要拜下去。


    “多谢……多谢壮士高抬贵手，放过小女。”


    “老朽我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壮士海涵，莫要与我这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天蓬见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无趣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俺老猪就是随口一说，没指望你真谢我。”


    “只要以后别在背后骂俺老猪是妖怪，俺就谢天谢地了。”


    高太公连说不敢不敢，退到了一边。


    解决了高家的这摊子麻烦事，天蓬转过身，大步走到唐僧面前，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启禀师傅，弟子的凡尘俗事已然了结。”


    “弟子现在了无牵挂，一心只求追随师傅，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不知师傅现在可否愿意收下弟子，允我拜入师门？”


    唐僧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天蓬，神色平静，并未立刻点头。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高太公一家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喘。


    孙悟空抱着胳膊，靠在另一根廊柱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自家师傅的“老毛病”又要犯了。


    这和尚什么都好，就是在这收徒一事上，认死理，比谁都执拗。


    猪八戒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和尚怎么回事？我都把话说这份上了，他怎么还不点头？


    难道他嫌弃我这副猪脸，不想收我？


    不应该啊，观音菩萨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就在天蓬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唐僧终于开口了。


    “你且起来。”


    天蓬闻言，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唐僧看着他，缓缓说道。


    “既然是观音菩萨授意，让你在此地等候贫僧，贫僧自当遵从。”


    “不过在这之前，贫僧有一事必须与你当面确认清楚。”


    天蓬毫不迟疑地用力点头。


    “师傅但说无妨，弟子知无不言。”


    唐僧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贫僧问你，你今日拜我为师，护我西行，是出自你本心，是心甘情愿？”


    “还是说，你只是因为有菩萨的法旨，不得不如此？”


    “西行路途遥远，苦楚颇多。”


    “若你心中有一丝不愿，或者只是迫于菩萨的压力，大可直言。”


    “贫僧绝不会强人所难，你也无需委屈自己。”


    此言一出，天蓬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猛然想起几个月前，观音菩萨驾临云栈洞时，对他那番近乎严厉的叮嘱。


    让他在见到取经人的时候，一定要强调是心甘情愿去的，决不能流露出半点勉强的情绪。


    当时天蓬还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凡人罢了，哪来这么多讲究。


    天蓬当时还觉得菩萨多此一举。


    现在他心头一阵恍然大悟。


    原来菩萨特意跑那一趟，就是防着这一手啊，这和尚竟然真的会当面盘问是不是自愿。


    天蓬脸上的错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师傅明鉴！”


    “弟子拜师之心，绝无半点虚假，完全是出自本心，心甘情愿！”


    “弟子因犯下大错被贬下凡，错投猪胎。”


    “深知唯有皈依我佛，潜心修行，才能洗刷这一身罪孽，寻得真正的解脱与自在。”


    “菩萨点化弟子，乃是给了弟子一盏指路明灯。”


    “而能追随师傅您这般的高僧，更是弟子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弟子对佛法的向往，对西行的渴望，皆是发自肺腑，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还请师傅成全弟子这一片向佛的赤诚之心，收下弟子吧！”


    那姿态，那神情，那语气，简直是将一个迷途知返、渴望救赎的罪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唐僧沉默地看着他。


    他能感受到对方言语中的那股急切，也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对未来的强烈渴望。


    这渴望，与当初在五指山下那只猴子，与在鹰愁涧边那条白龙，如出一辙。


    他们都想通过这条西行之路，改变自己的命运。


    唐僧心中轻轻一叹。


    也罢。


    求仁得仁。


    既然他如此执着，自己又何必非要戳破那层窗户纸。


    “你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