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叔也不恼，低头又拿起一块料，嘴上还说，让她也快些，别一会儿做得比自己少。


    十几户人家很快忙了起来，手边的家务一做完，便坐下来缝口袋，连出门闲聊都少了。


    有人端着碗走过门口，瞧见一家几个人围着做活，听说缝好一个就有三分钱，眼睛都快粘在那些布料上。


    没过多久，几个妇人便结伴来了陆家，拉着陆母说了好些亲热话，最后才提起想领些活儿。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愿先提前些日子的事。


    那时候她们怕罗母知道自己和陆家来往，连路过门口都要绕一绕，如今站在人家院里求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只能一个劲儿夸陆母有福气。


    “陆嫂子，我家里还有人闲着，针线做得也好，你给匀一点，回头我们肯定给你缝得齐齐整整。”


    陆母还没开口，陆建国已经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王婶，想到那把被要回去的青菜，脸上半点笑都没有。


    “你们前些日子见了我娘，连话都不愿意说，现在看见有钱挣，又想起往我家跑了？”


    王婶脸上一热，旁边的妇人赶紧说，她们也是家里日子紧，想多挣几个钱。


    “我嫂子接活的时候，你们都忙着往罗家送东西呢。”陆建国把门口让出一条路，“想做大队接回来的活儿，就去找罗家问，别在这里为难我娘。”


    几个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站了一会儿，只得悻悻地走了。


    可看着那十几户人家忙着挣钱，她们心里又实在不甘，转头便有人去了老支书那里。


    “棠溪也是咱们大队的人，接了这么多活，总得给大家留一份。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您去跟她说说，别只顾着那几户人家。”


    老支书听完，脸色便冷了下来。


    他原先还盼着，楚棠溪能替大队争到些活儿。


    后来见这些人一有了指望，便跟着罗家挤兑她，心里早就不痛快了，如今人家自己接到活，他们又来逼着分，他哪里肯替这些人开口。


    “这是棠溪自己跟厂里接下的活儿，愿意交给谁，由她做主。公社安排给咱们大队的活儿在罗家，你们想做，就去找罗有福，跑到我这里来逼棠溪做什么？”


    那妇人还想拿乡里乡亲说事，见老支书沉着脸看自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几个人连着碰了钉子，回去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看。


    到了傍晚，陆二婶也上了门，进屋便拉住陆母的手，眼泪跟着落了下来。


    “大嫂，我知道你心里还怪着我们，可那时候家里确实困难，我们也想跟着挣些钱，才去找罗家说话。如今想想，是我们做得不好，你宽宏大量，别再跟我们计较了。”


    陆母想起前些日子的事情，心里仍有些不舒服，把手抽回来，给她倒了碗水。


    陆二婶没去端，抬手抹了抹眼角，又看向坐在旁边的陆父。


    “大哥，你和我们家那口子一母同胞，咱们总归是一家人。这回你们有了好活儿，好歹也照顾照顾他，让我们领些料回去做，挣几个钱补贴家里。”


    陆父低着头，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家里被人冷落，二弟家也跟着疏远，他心里哪里能一点都不在意。


    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兄弟，几十年的情分摆在那里，如今二弟媳坐在跟前抹眼泪，他听着，心里又慢慢软了。


    楚棠溪正在桌边核对各家领料的数目，陆父朝她看了几回，终于还是开了口。


    “棠溪，你二叔家前阵子做得不好，爹心里知道，这活儿是你费心接回来的，爹也得问问你，能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跟着做些？”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有些不自在，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等着儿媳妇回答。


    陆母看了丈夫一眼，知道他舍不下兄弟，心里的不快也慢慢压了下去。


    楚棠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手里的本子，“爹，二叔家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


    陆父最后还是心软了，让陆二婶拿来些原料回去。


    村里接了活儿的两拨人，都铆足了劲，谁也舍不得白白耽搁功夫。


    仓库那边天刚亮就有人过去，坐下便翻开棉絮，埋头挑里头的杂质。


    等抬起头来，脖子已经酸得厉害，手边却还剩着一大堆。


    有个妇人回家吃饭，路过黄婶家，见她跟家里人坐在门口缝口袋，嘴里还说着家常，心里顿时有些不得劲。


    同样是替纺织厂做活，人家手里干净清爽，自己衣裳上沾的灰，回家拍上半天，也未必能拍干净。


    那边坐着活儿还能起身照看家里，自己还得赶回去烧饭，耽误功夫不说，活儿也不轻省。


    更让她难受的是黄婶做多少，心里便能算出多少钱。


    一只口袋三分，缝好的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吃饭前数一遍，今天家里挣了多少，谁都清楚。


    她们这边却还得等，原料里挑出去的杂质要减掉，最后厂里能收多少，也得验过才算数，忙完这一个月，自己到底能拿多少，至今都没个准信。


    黄婶倒没留意旁人的脸色，吃过饭，收拾好碗筷，又拿起了针线。


    家里几个人做好的放在一起，数目一天天往上涨，看着便觉得有盼头。


    往常闲下来还能坐着说会儿话，如今手里一空，便觉得少挣了几分钱，谁都愿意再多做几个。


    陆三叔更是来劲，自己做得快，还时不时跟陆三婶比一比，到了晚上收针的时候，脸上总带着笑。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村里的风向又变了。


    陈家旺媳妇路过陆家时，见院子里的人有说有笑，心里就忍不住后悔。


    早知道棠溪真能接下这样的活，她当初何必为了罗母一句话，见了陆母都装作没看见，白白把路走窄了。


    先前看不上陆家的人，路上碰见陆父陆母，隔着老远就笑着打招呼，问吃了没有，又夸他们如今气色好。


    陆母照常应着，陆父也点头，有人停下来聊两句，他们便陪着说几句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