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布有多难买，她们心里都清楚。


    供销社偶尔放出一点，消息灵通的人早就去等着了。


    她们从村里赶过去，往往连块碎布头都看不见，问起售货员，人家只说已经卖完了。


    后来她们才听人说，好些瑕疵布还没摆上柜台，就让里面的职工买走了。


    能跟着分上一点的，也都是跟人家有交情的人。


    家里缺衣裳，几个嫂子心里都着急。


    普通的布料价钱高，还要布票，手里有了几块钱，照样得为那几尺票发愁。


    马上就要入冬，大人的衣裳还能凑合，孩子个头长得快，去年的裤子穿在身上，连脚脖子都遮不住。


    这种便宜又不要票的布，只要消息传出去，还愁没人买吗？


    罗四嫂想起家里那件磨得发白的旧衣裳，前两天缝补时，针才穿过去，旁边又扯开了一道口子。


    家里孩子捡着哥哥姐姐的旧衣裳穿，能换块新布，她哪里还会嫌上头有些小毛病。


    罗二嫂也在盘算，裁衣裳剩下的边角，还能给孩子做双鞋面，总比把自己那件旧褂子拆了强。


    她昨天还在抱怨小姑子没用，这会儿心里对罗薇薇已经没多大怨气了。


    罗母听得满脸喜色，刚想说多问几家，又想起先前分拣棉花闹出来的事情，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这回咱们先别往外嚷嚷，就问问平时跟咱家走得近的。上回那些讨东西的人，咱们可别再跟他们说了，省得又落一身埋怨。”


    罗薇薇也是这个意思，她眼下只想赚钱，给几个嫂子点甜头，也省得整天在她面前说难听话。


    几个嫂子点头应下，吃完饭便各自出了门。


    罗二嫂先去找了陈家旺媳妇，趁着屋里没有旁人，把瑕疵布的事低声说了。


    陈家旺媳妇起初还有些不信，听见不要布票，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前几天还跟家旺念叨，入冬得给孩子添身衣裳。你可得替我留意着，真有这样的布，怎么也给我家留一点。”


    罗二嫂见她这么上心，脸上也有了笑容。


    “我头一个就来找了你，这事眼下就咱们几家知道，你可别往外传，回头人都来问，我家小妹也为难。”


    陈家旺媳妇连忙答应，把人送出门，转头就惦记上了自家妹妹。


    妹妹家的孩子也缺衣裳，这样的好事，总得跟她说一声。


    自家姐妹嘴巴紧，她又特意嘱咐妹妹，想来也传不到外头去。


    她把家里的活儿放下，寻了个空便出了门。


    与此同时，听罗大嫂说了消息的另一个妇人，也悄悄去了相熟的人家。


    她倒没想着替谁家孩子添衣裳，只是前些日子欠了人家一回情，眼下有这么个好消息，正好拿来还一还。


    “这事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往外传。真想买的话，先把钱备着，回头我再替你问问。”


    对方感激地应了，等她一走，又赶紧去找了妯娌。


    妯娌先前帮着照顾过孩子，自己得了这样的好处，瞒着人家也说不过去。


    罗家几个嫂子只找了几户人家，说完还特意嘱咐，谁也别把事情往外漏。


    回家一碰头，都觉得这回办得稳妥，连罗母都放心了。


    她们却没想到，村里人平时来往，谁还没有两家要照应的人。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不到半天，村里大半人家就都知道了这件事。


    井边洗衣裳的人也在低声议论，有人还打算回家翻翻旧衣裳，算算得买多少布。


    有个妇人端着木盆，凑到黄婶跟前，把声音压得极低。


    “婶子，我跟你说件事，薇薇弄到了一批不要票的便宜布。你家孩子多，用得上，可别告诉旁人是我说的。”


    黄婶听得有些意外，回去的路上碰见刘叔，刚提了一句，对方便点了头。


    “我方才就听人说过了，还拉着我交代了好几遍，让我别到处张扬。”


    黄婶怔了怔，再往井边看去，方才跟她说话的妇人又拉住了一个人，两个人头挨着头，正低声嘀咕。


    黄婶正趁着日头好，刚把箱底的厚衣裳拿出来晾晒，陆二婶便抱着一件旧棉袄进了院子。


    她把棉袄往膝上一摊，伸手翻出磨破的袖口，叹了口气。


    “你看看这衣裳，都穿成什么样了。里头的棉花硬得跟石头似的，披在身上也不暖和，再过些日子冷下来，可怎么熬啊。”


    黄婶搬了张凳子坐下，接过来捏了捏，里面的棉花果然结成了一团。


    “趁这两天天气好，拆出来晒晒，再寻人弹一弹。外头这层布磨得薄了，实在不行，就扯点新的换上。”


    陆二婶把衣裳接回来，脸上的愁色更重了。


    “你说得容易，我上哪儿弄布去？家里好几件衣裳都等着换，还缺棉花，光把这件拆出来晒晒，也顶不了什么用。”


    黄婶抬眼看了看她，等着她往下说。


    陆二婶拽了拽袖口那块补丁，话音低了些。


    “我听人说，薇薇能从厂里弄到瑕疵布，价钱便宜，还不用布票。这要是能买上些，家里过冬也能省下一笔钱。”


    黄婶这才明白，她抱着棉袄过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认真地看着陆二婶。


    “你可别又犯糊涂，好容易才跟你大哥家缓过关系来，这才几天，你就想着往罗家凑了？”


    陆二婶神色一僵，嘴角勉强扯了扯。


    “我这也就是听人说起，想着家里实在缺布，才来跟你念叨几句。这日子总得往下过，能省一点，我还不得想法子省着些。”


    黄婶哪里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叹了口气，还是劝了几句。


    “这回做布袋，你家也领了六十多块钱，真要缺什么，就去供销社买点。先把最要紧的衣裳换了，别为了这点事又叫棠溪为难。”


    陆二婶低头抚着膝上的棉袄，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六十多块钱，听着倒是挺多，可黄婶家这回挣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吗？


    黄婶和刘叔家都领了一百多块，差不多是她家的两倍。


    三弟家更不用说，一百七十八块零两分，接过那笔钱时，三弟妹笑得嘴都合不拢。


    领钱那天，她其实也高兴，拿着钱来回数了好几遍，生怕自己少看了一张。


    可等她回家把钱收起来，再想起旁人家那一百多块，心里就渐渐不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