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塔尔停了一下，斟酌该怎么描述那段神奇的经历：“祂在问我话。”


    瓦洛摸着她的脑袋，掌心的老茧刮过她的发顶：“你可是被月神选中的孩子。”


    莫塔尔攥紧自己的手，手指头绞得发白，不敢直视瓦洛：“阿母，我可能要离开部落了。”


    瓦洛愣住了，放在莫塔尔头上的手蜷了蜷，又轻轻落下，半天没动。


    “愿意跟阿母讲讲为什么吗？”


    莫塔尔将自己的手递到莫瓦洛面前，目光跟随着还绕在她身边打圈的各种元素。


    它们绕着她的手转，她收回手时，那些光点收势不及，撞在她手背上彼此碰撞，又在她手上留下一点浅淡的伤口。


    “我……我还控制不好这样的力量，它们伤害不了我，但我会害了整个部落。”


    这样啊……


    原来她的女儿已经拥有了不再需要她庇护的力量。


    瓦洛沉默了。


    火光落在她脸上，把颧骨上那道新划出的血口子照得分明。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离开。


    可作为一个族长，她不能放任族人活在危险中。


    莫塔尔控制不住的那些东西，一颗火星就能把草点着，一阵乱流就能把泥墙推倒，部落没有人能承受这样的代价。


    在莫塔尔学会控制力量之前，最好的做法就是让她离开。


    瓦洛捧着莫塔尔的脸，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蹭了两下。


    “你给阿母三日时间，好吗？”


    莫塔尔安静地注视着瓦洛：“阿母，我会去远一些的地方住着。”


    灰蓝的眼睛映着母亲不舍犹豫的脸，她紧紧抱住阿母，小声道：“我会招来火，招来水，招来肆虐的一切。我喜欢你们，我不想你们受伤。”


    瓦洛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喉头滚了滚，最后只说了一句：“三日。”


    莫塔尔拒绝了瓦洛的陪同。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母，她手扶着门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底闪烁着光。


    莫塔尔不敢再看，扭过头踏进了夜色中。


    巫尧也只能跟着莫塔尔狂奔。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得多，从旷野上刮过来，裹着草叶和泥土的腥气。


    天是墨蓝的，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层，月亮挂在头顶，亮得能照出地上的人影。


    莫塔尔忽然停下来，回头朝部落的方向望了一眼。


    远远的，那堆篝火还隐约亮着，缩成一个小小的橘点，房屋的轮廓已经模糊了。


    几颗火点子从她身上蹦出来，落在草叶上烫出针尖大的黑点。


    她深吸一口气，火点子冒出来一串，噼噼啪啪烧着了几根干草，火苗蹿起来又马上被她一脚踩灭。


    风绕着她打转，刮得她眼泪止不住，她拿手去挡，却挥出一片火花。


    巫尧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在部落里来这么一下，怕是当场就什么都烧没了。


    这时候也没人管刚觉醒的巫吗？


    莫塔尔一路跑一路使劲把那些往外冒的元素往身体里收，可惜收益甚微，她跑过的草地燎出一道焦痕，风将灰烬卷起扬到半空，在月光底下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莫塔尔一直奔到溪边才停下。


    溪水从石缝间淌出来，水面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


    她跪坐在溪前，膝盖陷进溪边的湿泥里，双手撑着地。


    清凌凌的月色照得大地亮堂堂。


    溪水映着月亮，也映着她。


    她能清晰看到溪中自己与阿母相似的面庞，只是迷茫爬了满脸，不像阿母那样永远是从容笃定的。


    她身边的草在疯长，从她膝盖旁边冒出来，叶片卷开又抽长，几乎将她淹没。


    溪流里的水一同欢快向她奔来，漫过她的膝盖，打湿了她的裤腿，又绕着她打了个旋，久久不肯离去。


    莫塔尔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手压下遮挡在她面前的嫩绿草叶。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的力量，却不受我控制？


    为什么会伤害到我最在意的人？


    阿母苍白的面庞是她从未见过的憔悴。


    她攥紧了手里的草，草茎从指缝间断开来，汁水沾了满手。


    她像是忽然回过神，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


    眼前的场景渐渐虚幻。


    巫尧还好奇后续发展呢，结果直接跳场景了。场景跳跃太快，她仔细辨认但什么也没看清。


    再次停下时，莫塔尔已经是青年模样了。


    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袍料是某种细密的织物，从肩头垂到脚面，勾出瘦削的肩线。


    头上光洁无发，头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青。


    下巴线条利落，婴儿肥褪得干干净净。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灰蓝色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专注在自己的世界中。


    巫尧惊叹，好一个清冷佛子。


    莫塔尔坐在自己搭的木屋里，一如既往在研究一些晦涩难懂的法阵。


    木屋不大，矮桌上摊着莎草纸和蘸水笔，角落里一张铺着薄薄兽皮的窄床。


    巫尧转完一圈就往外面跑。


    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瓦洛蹲在一棵矮树底下削弓箭。


    她手里攥着一根削了一半的弓臂，木屑从刀刃上卷起来，一片一片落在膝盖上。


    巫尧看着她手上的金属刀刃，一时没想明白这是几年过去了，怎么时代进步如此迅速。


    不过看上去起码过了十多年，瓦洛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纹路深了许多，但胳膊上的肌肉看上去依然坚实可靠。


    巫尧下意识笑了一下，真好啊。


    她绕着圈熟悉了这里的环境，看起来她们仍在部落中生活，而且部落发展是越来越不错了。


    房子现在都是石砌的，墙面上抹了细泥，还有了铺碎石的巷道。


    几个小孩在巷道里追着一只斯尔兔跑，兔子四只耳朵扑棱棱地甩，跑得比小孩还快。


    巫尧正观察着呢，门口悄无声息落下两个人。


    一个头上插满了花，身上绕着各种藤蔓，从肩膀缠到腰际，神色沉稳，眉梢藏笑意。


    另一个看着还有些孩子气，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笑，脚底下跟踩了弹簧似的。


    腰上挂着一串大小不一的骨管，头发编成十几条细辫，辫梢上串着骨珠和铜片，一动就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