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后的天风城，已经与林枫初到时截然不同。城墙向外扩建了一圈，新墙的颜色比旧墙浅一些，在日光下形成一道清晰的色差。城内街道也比原来宽了三分之一，两侧的排水渠改成了暗渠，路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即使在雨后也不会积水。街边种着成排的树木，树冠已经长得相当茂密，在夏日里形成连续的荫蔽。城的规模至少是当年的一倍有余，常住人口超过三万，修士与凡人杂居，彼此之间不再有明显的界限。


    城东的街道旁，有一家悬挂着“林枫医馆”招牌的铺面，铺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沿着街边延伸出去，约有二十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也有神色疲惫的中年人。坐诊的医师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袖口卷到肘部。他正在给一名老人把脉，手指搭在对方腕上，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片刻后他松开手，从桌案上取过纸笔，写下两行字，然后将纸递给老人。老人接过来道谢，起身往外走时，在门口与一位年轻妇人擦肩而过。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似乎是生了病，一直在小声哼唧。医师示意她坐到诊台前，先看了看婴儿的面色，又轻轻掰开婴儿的嘴看了看舌苔，然后将手放在婴儿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微微亮起一点极淡的暖光。婴儿的哼唧声逐渐停下，眼睛也完全睁开了。她点头道谢，抱着婴儿让出位置，让给下一位患者。队伍以稳定的速度向前移动，没有发生争执或插队。铺面的门口没有额外的工作人员，也不需要维持秩序。患者们相互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或站或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多与病情无关，音量也不高。


    城西的一条街边摆着几个摊位。其中一个摊位的主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他在出售一种叫“造化米”的稻种——那是联盟推广的一种新型稻种，据说在种植时能吸收土壤中的微弱生机，转化为稻谷中的养分，产量高，口感也好。摊位前围了几个人正在问价，老人一边称重一边回答，偶尔抓起一小把稻种摊在掌心，让顾客看它的成色。几名路人围在摊位前，有人正在低头打量米粒的质地和光泽，身后还陆续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米粒色泽均匀，颗粒饱满，形状也基本一致，用布袋装着，堆放在摊位旁，袋口用麻绳系紧，边缘没有破损。


    城南的一处茶馆里，说书人正在讲林九天尊的事迹。茶馆里的茶客们端着茶碗，听得入神，偶有人喝到见底了也顾不上添水，只是端着空碗继续听。说书人讲到九鼎镇湮灭那段时，声音压低了一些，茶客们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说到九鼎归位，说到裂隙闭合，说到那一掌逆天而起、将魔手拍回界外。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被憋了很久。说书人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才重新开口，“当然啦，这些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话，咱们谁也没亲眼见过。”有茶客放下茶碗问：“那林枫天尊后来去哪儿了？还在擎天峰吗？”说书人放下茶碗，“有人说他在擎天峰顶坐化了，有人说他去了界海游历，也有人说他一直都在，只是咱们看不见罢了。”他顿了顿，“不过老朽觉得，他在哪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医馆还在开着，那些稻种还在长着，那些故事还有人讲着。这就够了。”台下的茶客们听了，也都纷纷点头，端起茶碗重新喝了起来。说书人又喝了一口茶，向台下的听众拱了拱手，便收拾茶碗起身，走到柜台前结了账，把随身包袱搭上肩头，穿过茶馆的门，向街外走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片刻后逐渐静止，恢复了原有的形状。


    城北的一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追逐一只皮球。皮球是用兽皮缝制的，填充着干草，在地面上弹跳时能弹起大约半人高。孩子们分成两边，来回跑动，将球踢向对方的边界。其中一个女孩跑得最快，她带球绕过两名男孩的拦截，在边界前将球踢进门框内，然后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朝门框边扬了扬手。几个孩子围拢过来，有人捡起皮球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抛回场地中央，重新开始下一轮。阳光从偏西的角度斜斜地落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成宽大的轮廓，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着，随着他们跑动和蹲下的动作而不断变形，又不断恢复。


    城南郊外的一片农田里，一名中年农夫正蹲在田埂边查看稻苗的长势，捏起一株稻苗的茎秆端详片刻，又用手拨开根部周围的泥土，检查根系的分布情况。那片稻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在微风的吹拂下形成层层叠叠的波浪，边缘在远处与天相接。农夫直起腰，站上田埂，沿着田埂向前走了几步。在他身后更远处，还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的稻田，稻穗饱满，正在随着风势向同一个方向倾斜，随后又缓缓归位，如同一道被反复拉开的帷幕，在持续的摆动中调整着自身的张力，在达到最大幅度后开始回缩，在持续的摆动中逐渐恢复到接近垂直的状态。一名年轻妇人从村口的方向沿着田埂走来，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她走到农夫身旁，将食盒放在田埂边上，揭开盖子，取出碗筷，把饭和菜一一摆好，然后退后半步，在田埂上坐下。农夫从田里走出来，在田埂边蹲下，端起饭碗，用筷子夹起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看着眼前那片延展到天际的稻浪。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微微泛黄，如同被一层薄薄的金色覆盖着，正在从边缘处缓缓向中央铺展。树影正在逐渐被光线拉长，以相同的速度移动着，沿着地面穿过田埂和草丛，掠过那些正在生长的稻苗和正在归拢的叶尖，穿过正在收工的农人和正在回家的孩童，最后与更远处的暗影相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连续的暗带，在傍晚的风中保持均匀的移动，没有发生变形或中断。


    而在更远的天际线尽头，在那些云层与地平线相接的地方，那道光线也并没有消失，而只是暂时移动到了观察者看不到的位置。如同被拉伸的线，穿过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穿过那些尚未亮起的群星，继续向前延伸。延伸的方向，正是擎天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