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早就黑透了，屋里只点着两根粗蜡烛，火光忽明忽暗，把人影晃得歪歪扭扭。


    大夫拉了张矮凳坐在床边，指尖稳稳搭在李氏手腕上。


    闭着眼细细诊了好半天，才收回手，叹了口气。


    他端过桌边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开口就带着几分训人的口气。


    “老太太，你这是急火攻心闹出来的毛病。岁数不小了，身子底子虚，凡事不能往心里憋，更不能动不动大发雷霆，再这么折腾，身子早晚垮掉。”


    李氏半躺在床上，胸口一阵阵发闷堵得慌，平白无故被大夫数落一通，心里又憋屈又窝火。


    可人家是来治病的，她就算再不舒坦，也不敢当面顶撞，只能把头扭向内侧，一声不吭生闷气。


    院门外忽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房门就被猛地掀开。


    李楠枫慌慌张张冲了进来。


    烛火被进门的夜风一吹，跳动几下。


    他一眼瞧见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娘亲，腿一软“扑通”跪在床沿。


    伸手就想去拉李氏的手，声音慌得发颤。


    “娘！您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倒了？大夫，我娘身子到底严重不严重？”


    他往前一凑，一股子冲鼻子的酒气扑面而来，直接钻到李氏鼻子里。


    李氏本就心口难受，闻到这浓烈酒味，积压多日的委屈一下绷不住，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哗哗往下掉。


    李小草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只要能哭出来问题就不大，最怕有什么憋在心里不说出来，那样才容易做病。


    “你还知道回来看我？天天在外头喝得烂醉，遇上一点难处就只会靠喝酒逃避，你这算什么能耐！”


    李氏越说越激动，颤抖的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音量不自觉拔高。


    “当初我苦口婆心拦着你，不让你跟莉娜来往，咱们和她终究不是一路人！你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一意孤行，硬是和人家生米煮成熟饭。


    现在倒好，人家说走就走，直接离开大靖，留你一个人整日浑浑噩噩，这一切全是你自己找的，真活该！”


    大夫还在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看热闹。


    李小草立在烛台旁边，见李氏越骂越上头，怕她情绪激动加重病情，连忙轻轻咳嗽了一声。


    李氏听见这声提醒，眼角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大夫，这才想起屋里还有外人在场。


    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合上眼皮，忍着不去责怪。


    李楠枫跪在冰凉的地面上，酒意瞬间醒了七八分，脑袋垂得低低的，一句话都不敢辩驳。


    心里满是后悔，恨自己当初没有听娘亲的劝告。


    若不是他不顾娘的反对，如今他娘也就不会跟着糟心。


    把屋里一应琐事安排妥当，李小草再三嘱咐跪在地上的李楠枫，让他寸步不离守着李氏，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去王府报信。


    说完才引着大夫往外走。


    一路客气道谢，打发下人送大夫回医馆，她才坐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朝着湘王府赶去。


    夜里天凉，王府早烧好了炭火。


    湘王压根没歇着，亲自拿炭钳往铜火盆里添了好几块木炭，屋里暖烘烘的，烛火亮堂堂。


    他一直坐在这儿等，听见门外脚步声响，立马起身迎了出去。


    李小草掀帘子进门，刚跨进屋门，一股热气裹了上来。


    湘王伸手扶住她胳膊，“岳母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着急上火？”


    “有，都晕倒了，”李小草担心王爷跟着着急，又补充一句。


    “就是急火攻心，养几天就能缓过来，我叮嘱楠枫好好照看了。”


    她一边脱外头披风，一边疲惫地叹了口气。


    湘王接过披风递给一旁侍女，扶着她坐到铺软垫的榻上，自己拉了张小矮凳坐在她脚边。


    轻轻撩开她裙摆，握住一双冻得冰凉的脚，放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揉着。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李小草心里头一暖。


    只有在王爷面前，她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她不吝赞美，“还是我家相公体贴，我上辈子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遇到你。”


    湘王指尖慢慢揉搓着她冻得发僵的脚踝。


    听见这话忍不住低笑出声，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


    “什么银河系，我不懂那些稀奇说法，我只知道，你在外头奔波劳累，回来我总得好好疼你。”


    他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一下下按着发酸的脚心，接着说起正事。


    “对了，念禾那丫头的住处我早就安排妥当了，东边清禾院，僻静得很，院里种着花草，来年开春花开了甚是漂亮，我挑了两个老实丫鬟伺候，吃穿用度全都提前备齐，不用你再费心操劳。”


    李小草靠着软乎乎的榻垫，长长舒了口气，一堆糟心事的疲惫散了大半。


    “还好有你替我想着，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都觉得自己苍老了几岁。”


    湘王放下她一只脚，换另一只握在手里暖着，


    “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最年轻最漂亮的小草”。


    说着，他的语气染上几分委屈。


    “你在外这么久，我每日处理完公务，回房看见空荡荡的，心里总不是滋味。白日还好能忙起来分心，到了夜里，翻来覆去都惦记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小腿，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分开这么些日子，我日日都在想你，如今你总算回府，往后可不许再长时间外出。”


    李小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弯腰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这次是永海县那边一堆琐事堆在一起，才耽搁这么久，以后我不往外跑了，天天留在王府陪着你。”


    铜火盆里炭火时不时噼啪响一声，暖烘烘的热气裹着二人，烛火轻轻晃动，满屋子都是安稳温柔的气息。


    另外一边，李根苗同郝思雨将郝老先生安置在李根孝的私宅。


    李沐恩被郝老先生留下来，一来可以探讨学识，二来，李沐恩在京城无亲无故，家境又清贫，住在客栈也不是长久之计。


    李沐恩连连道谢后答应。


    郝思雨将丫鬟小翠留下来照顾她爹，“你在这里照顾老爷，他身边没个细心的人我不放心。”


    小翠同样不放心，“姑娘，若是刘家夫人刁难你怎么办？小翠还想着护着姑娘。”


    李根苗有些脸红，一再向岳父和小翠保证，有他护着绝不会让郝思雨再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