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画师


    林北辰立在石台前，凝视铜镜上的画卷。


    他看清其中玄机，卢小曼当年以自身面容作为封印锁钥。面容留存，封印便稳固；面容抹去，封印就会松动，化作通道。


    有人，或是某种存在，擦掉了她的脸。


    “你可以出来了。” 林北辰对着画开口。


    画里毫无动静。


    他伸手触碰镜面。镜身带着温度，像活人的体温。掌心烙印微微发烫，感知到镜中藏着的存在，不是回声体，是一个女人。


    “卢小曼。”


    镜面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


    画卷动了。壶口的流水奔涌，船只往来，跪拜的官吏活动起来，静止的古画，仿佛画卷被按下播放。


    画中无脸之人缓缓转头，空洞的面部朝向林北辰。一张面孔，自空白之中慢慢浮现。


    不是明代女子的样貌。是一张年轻脸庞，二十余岁，颧骨略高，嘴唇偏薄，一双大眼，瞳孔却异于常人，泛着暗金色，和地底金级禁忌微光如出一辙。


    “你是谁？” 林北辰发问。


    画中女子浅浅一笑，笑意极淡。


    “你先说。” 她的声音从镜面飘出，清亮沙哑，像是长久不曾开口说话。


    “林北辰，银页守禁人。”


    “林。” 女子微微歪头，“林书白的儿子？”


    “你认识我父亲？”


    “六百年前不认识。十六年前，他来过这里。” 画中人伸出指尖，轻点铜镜右下角，“他看见我的画，说了一句画中人还活着，便离开了。”


    “他没有尝试和你沟通？”


    “没有。他很急，在寻找你的母亲。” 女子顿了顿，“你母亲比他早一日到此。她望着这幅画，哭了很久。”


    “她为什么哭？”


    “因为我困在画里六百年。” 女子语气平淡，“她看见被困画中的我，想到了自己。半禁者体内的禁忌碎片，也是一张画，把人永久囚禁。”


    林北辰沉默片刻。


    “你就是卢小曼？”


    “我曾经是。” 她轻轻摇头，“六百年岁月太久，记忆碎得不成样子，我已经分不清，我是卢小曼，还是画中滋生的影子。作画的能力还在，落笔便能成真，只是过往记忆残破。”


    “这么说，你属于开门人？”


    女子暗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晓开门人？”


    “韩泗，开门人的掌钥人，曾经和我同行。”


    “韩泗是掌钥人，但他并非与我一伙。” 女子道，“我是画师，却不是开门人麾下的画师，我只属于我自己。”


    “这话是什么意思？”


    “开门人找到我，想要借用画师的力量。他们拿出一幅草图，画的是禁忌之主。”


    “禁忌之主？你亲眼见过？”


    “不是亲眼看见，是动笔去画。” 女子抬起右手，指尖残留墨渍，“可画到一半，我的手开始发抖。因为……”


    她停下话语。


    “因为什么？”


    “我落笔描绘它的时候，它也在注视我。”


    洞窟陷入死寂。


    “认知型禁忌。” 林北辰想起高树笔记里的记载。


    “没错。你观测它的同时，它也在观测你。我画禁忌之主，它透过画卷回望我。画到半途，我惊恐地发现，我描绘的不是禁忌之主，而是我自己化为禁忌之主的模样。”


    林北辰后背一阵发凉。


    “那幅画呢？”


    “自燃了。” 女子收回手，“可禁忌之主已经看见了我。从那时起，但凡有水的地方，它都在盯着我。”


    “那你为何会和开门人产生交集？”


    “我并没有归顺他们。开门人寻来求我作画，我拒绝了。” 女子声音放轻，“拒绝之后，他们送来另一个人。”


    “是谁？”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名字也带曼，和我同名。” 女子蹙眉，努力回想，“韩泗从孤儿院带走她，用一件禁忌之物，培育她继承画师的能力。她是我的替代品。”


    林北辰心跳骤然加快。


    “也叫卢小曼？”


    “是。” 女子苦笑，“她的能力并不稳定，笔下事物时而成真，时而落空，远不及当年的我。只是我，早已被困在画中，无力行事。”


    “开门人为何要擦掉你的脸？”


    女子沉默片刻。


    “他们需要这幅画，变成一条通道。面容是封印的锁，抹去面容，封印失效，画就成了门。回声体顺着通道向外渗出，鬼哭加剧，引守禁人前来，打开镇禁司遗迹。等遗迹开启，他们便能跟着进来。”


    她语速越来越快。


    “目标，是地底金级禁忌残余。”


    林北辰瞬间洞悉全盘谋划。


    鬼哭只是诱饵。开门人刻意刺激回声体，引守禁人闯入遗迹，借守禁人的力量破开封印，定位金级禁忌。


    而自己，林北辰，就是他们引来的棋子。他依靠禁忌之书开启铁门，让这片古老遗迹暴露，金级的位置彻底暴露在开门人眼中。


    “他们已经掌握金级禁忌的位置。” 林北辰低声道。


    “对。” 女子轻声提醒，“你脚下的阵法，正在记录你的位置。”


    林北辰低头看向地面。三层蛛网纹路，缓缓亮起微光。


    他向后退一步。


    可已经晚了。


    阵法光芒由暗金转为暗红，三道红光自地面冲天而起，直抵穹顶。


    瀑布传来的水声陡然一变。不再是鬼哭哀鸣，而是尖锐笛音。


    “他们来了。” 画中女子开口，“开门人借着鬼哭开辟的通道，进入遗迹。”


    林北辰握紧鲤龙竹篙横在身前。


    “你需要什么，才肯出手相助？”


    女子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迟疑。


    “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你说。”


    “把我从画里放出去。”


    “怎么做？”


    “重新画一幅画像，为我画上一张新的脸。” 女子说，“没有面容，我永远困在画中。拥有面容，我才能变回活人。”


    林北辰没有画笔，可他手中握着鲤龙竹篙。


    他举起竹篙，篙尖在铜镜表面轻轻划过。银色光痕留在镜面上，如同荧光落笔。


    他缓缓勾勒一张面孔。他不知晓卢小曼原本的样貌，便画一张普通年轻女子的脸，颧骨微高，只是把瞳色绘成纯粹黑色，而非暗金色。


    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铜镜碎裂。


    不是轰然炸开，而是如同寒冰消融。镜面从边缘液化，银色流光流淌汇聚，慢慢凝成人形。


    女子踏出画卷。赤着双足，一身明代素白衣衫，衣物在空气里迅速形变，布料收缩剪裁，转瞬变成简单白 T 恤与黑长裤。


    脸上正是林北辰刚刚画出的模样，漆黑眼眸，不再带着金级禁忌的色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墨渍依旧留存。


    “整整六百年。” 她轻声开口，呼吸真切，“终于走出来了。”


    穹顶之上，笛音愈发尖锐。


    “没时间叙旧。” 林北辰握紧竹篙，“你帮我阻拦来人，我去封印金级禁忌。”


    女子看向他。


    “你清楚怎么封印金级禁忌？”


    “不清楚。” 林北辰迈步走向南门，“但十六年前我父亲来过此地，他一定留下线索。”


    他触碰南门铜钉，大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短短五米廊道，廊道尽头一面石壁，刻着一行字。不是镇禁司官方铭文，是刀手凿刻，笔锋粗犷，像是以指甲硬抠在石头上。


    林北辰认得这字迹，和风陵渡岩壁上林书白留下的刻痕一模一样。


    >


    > 北辰，南门尽头，不要触碰金级。它是活物，会跟着你，回到你的身边。


    > 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