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邙山


    连霍高速一路向西，从开封去往洛阳，车程近三个钟头。


    苏青瓷握着方向盘开车，车内空调老化，吹出来的风裹着一股塑料受热烘烤的怪味。王大柱按下车窗，半幅玻璃落下去，热风卷着田野的气息涌进来。六月的豫北平原，麦茬密密麻麻立在地里，齐膝高。部分田地已经翻耕，黑褐色新土裸露在天光下，田垄间铺着大片发白的塑料地膜，在蓝天下刺目。


    林北辰靠在副驾，闭着眼。水感顺着公路两侧的沟渠向外铺展，大大小小的支渠纵横交错，水深不一，浅处刚没过脚踝，深处能淹到腰。他顺着水流脉络一路向前，在意识里搜寻邙山之下的水系。


    邙山算不上高山，三百米出头，横卧洛阳城北，是一道天然屏障。洛河自山脚缓缓淌过，伊河在东侧汇入干流。


    他的感知在偃师一带触碰到洛河主干。


    河水浑浊泛黄，六月汛期裹挟大量泥沙，河床深处，最深的地方超过八米。


    意识继续向下探，八米之下是厚厚的淤泥，淤泥下层铺着砾石。再往下，土层骤然一空。


    底下藏着东西。


    是人工修筑的石质建筑，石块排布规整方正，并非顺着河道走向修建，而是垂直向下扎进土层，像一口巨大石井。


    “找到了。” 林北辰缓缓睁开眼，“洛河河床八米深的位置，有人工建筑。”


    “就是入口通道。” 苏青瓷单手稳住方向盘，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斜射过来的日光，“档案分馆藏在邙山地下三十米，真正的入口，埋在洛河河床底下。”


    “又是水下入口。”


    “镇禁司向来如此。水性不足的人根本进不去，水下布有禁术甄别，不是守禁人，靠近就会被暗流硬生生推离。”


    “和风陵渡那处一样。”


    “所有镇禁司遗留设施，都是这个规矩。”


    上午十点，车子驶入洛阳地界。


    苏青瓷没有往市区走，在偃师下高速，转上县道，朝着邙山南麓行进。沿路散落灰砖老瓦房，门口晒着金灿灿的玉米，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蒜，汽车驶过的时候抬眼望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车停在邙山南麓一片荒地。荒草长得齐腰高，地面歪倒几块古石碑，碑面上的文字长年风化，早已磨得干干净净。


    “咱们从这儿进去？” 王大柱望着遍地荒草。


    “不是这里。” 苏青瓷推开车门，走到荒地东侧一条灌溉渠边。渠里的水不算深，半米上下，水质清透，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入口在这。”


    王大柱低头看向浅浅的渠水，眉头微蹙：“这渠还不到一米深，怎么往下进？”


    “入口藏在渠底之下。” 林北辰下车，取出竹篙，将篙尖浸入水中。一股清凉顺着竹身传到掌心，篙身镌刻的龙鳞纹路，缓缓亮起微光。


    水感顺着竹篙，穿透渠底。


    鹅卵石下方铺着一层混凝土，混凝土层之下，是空洞。


    一个两米宽的圆形通道垂直向下，岩壁刻满银页禁术纹路，历经岁月，依旧完好。


    “入口就在渠底正中。” 林北辰收回竹篙，“潜下去挪开鹅卵石，底下有一块圆石板，刻着镇禁二字。拿图录信物一碰，石板就会开启。”


    “谁先下去？” 王大柱问道。


    “我单独下去吧。里面大概率设有守卫禁术，非守禁人贸然进入，触发什么很难预料。”


    “我跟你一起。” 苏青瓷开口，“我是黄页守禁人，档案分馆的禁制认我。”


    林北辰侧头看她。她微微收着下巴，一旦打定主意，就不会轻易更改。


    “好。”


    渠水浸骨，凉意刺骨。两人一同潜入水下，林北辰伸手扒开表层鹅卵石，细沙塞满指缝。底下那块圆形石板露了出来，篆书 “镇禁” 二字刻在石面，青苔嵌进笔画缝隙。


    他取出金页碎片贴在石板之上，厚重的石块发出低沉嗡鸣。


    石板静静下沉，露出漆黑圆洞，洞内浮动一层微弱银光。


    两人钻进去，头顶石板缓缓合拢，石块咬合，闷响在通道里回荡。


    通道螺旋向下延伸，岩壁遍布银页禁术刻痕，每隔五米嵌着一枚荧光石。光线柔和，勉强能看清脚下道路。石阶积着薄薄一层尘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往前走约莫五分钟，通道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石门。门上雕刻一只巨龟，背驮石碑，碑上镌字：


    图录司洛阳分馆。


    林北辰伸手推石门，老旧转轴摩擦，发出干涩刺耳的声响。


    门后是一间石质大厅，规模比孟津那处分馆略小。干燥尘土混杂淡淡的墨香弥漫在空气里。


    天花板上，无数发光石块拼接成九州版图全息影像，不同省份被赋予不同颜色，光点大小区分封印等级，大光点代表高阶封印。


    地面铺着巨大洛书九宫格，九格对应九州大地。


    居于正中的 “五” 字格，没有刻 “源”。


    只写了一个字：


    **心**。


    “和孟津不一样。” 林北辰蹲下身。


    “孟津写的是源，这里是心。两处九宫格代表两个维度。孟津记录碎片分布，这里呈现守禁人编织的网络。”


    “守禁人网络？”


    “所有守禁人，依靠禁忌之书连成一张无形大网。这个心，就是整张网络的枢纽。”


    “那这个心，是谁？”


    苏青瓷没有答话，转身走向大厅中央的石桌。桌面平放一册深蓝色绢布封皮的簿子。


    **在册守禁人名录?银页及以上**


    她伸手翻开簿册。


    第一页映入眼帘。


    **金页守禁人：1 人。林北辰 —— 白杨巷 43 号 —— 状态：活跃。**


    偌大全国，仅仅他一名金页守禁人。


    林北辰盯着那个数字，沉默数秒，抬手翻到第二页，银页名录。


    **银页守禁人：23 人。**


    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附带属地与状态。簿子里字迹深浅不一，是不同年代人手写留下的痕迹。顾长生、赵大河、温如玉、周德厚、姚婆婆。三个名字被墨重重涂黑，墨汁浸透纸页，标注二字：已故。李牧之、陈思远、吴守正、何长安、马青云、张凤鸣、王铁山。又三处名字涂黑。周灵均、刘半城、孙守一、孟方、郑秋水。


    二十三人，减去六位亡故，两位退役，一位重伤失去战力。


    还能动用的，只剩十四人。


    算上他，一共十五。


    凑齐十二人，人数是够的。前提是所有人愿意赶来。


    林北辰指尖沿着名册上的名字，从末尾缓缓滑到开头。“这十四个人，愿意出手的能有多少？”


    “不好判断。分馆里不止名册，还有通信信物。”


    苏青瓷拉开石桌抽屉。一排槐木牌整齐摆放，木牌各刻一个名字，和名册一一对应，常年摩挲，木面生出温润包浆。


    “通信信物。” 苏青瓷拿起刻着顾长生名字的木牌，“注入守禁人的气息，说出要传递的话，对方手中禁忌之书的书页，就能收到讯息。”


    “这些你怎么知道？”


    “温如玉教我的。” 苏青瓷把木牌放回抽屉，“她说，若是有人能走到洛阳分馆，便是需要这些东西。她不必亲自同行，只需要提前铺好这条路。”


    温如玉。守了四十年图录的老人，早已把后路全部安排妥当。


    林北辰望着抽屉里十四块木牌。十四个人，各自驻守一方土地，守着当地的封印。


    他需要其中十一人。


    “先不发消息。” 林北辰缓缓开口，做出决定。


    苏青瓷抬眼看向他。


    “融合整套流程我们都没摸透，单单凑齐人手没有意义。第三个条件提到引线，可引线怎么接，对接在何处，融合之后会发生什么，全都是未知数。贸然把人喊过来，等于送他们赴死。”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去昆仑。” 林北辰说道，“我母亲在昆仑寻找另一条出路。若是她找到了办法，或许根本不需要我牺牲。就算找不到，至少她能告诉我融合完整的流程。”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我得先弄明白，这条路要怎么走，再判断值不值得走。”


    苏青瓷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一点水光转瞬被她压下去，只是嗓音带上一丝难以掩盖的沙哑。


    “你总算说了一句像人话的话。”


    林北辰微微一怔。


    “之前你总说以后再说，我会处理，不用你管。” 苏青瓷一根根屈起手指，“你以为我没有梳理这些线索？全国只有你一名金页守禁人，融合的引线，就是金页持有者本身。引线的含义，就是持续透支生命力，直到耗尽。”


    她语气依旧平稳。


    可眼底泛红，银石微光之下藏不住，红意从眼尾慢慢漫开。


    “你以为我猜不到？”


    林北辰站在石桌旁，十四块木牌在银光下静静排成一列。苏青瓷呼吸变急，心跳加快，却依旧强行稳住心神。


    “你猜到了。”


    “我猜到了。”


    “那你还愿意跟着我下来？”


    “因为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只有你，在要做出这种送命抉择之前，会先停下来，确认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 苏青瓷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发颤，“其他人要么直接回避，要么一腔热血冲动行事。你是头一个，会想着先摸清代价，再做取舍。”


    “这算是夸奖？”


    “算是警告。” 苏青瓷平复气息，重新变回法医那种冷静精确的语调，“如果到了昆仑，你母亲没能找到替代方案，你依旧决定充当引线……”


    “嗯？”


    “我替你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