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雪线


    西宁海拔两千二百多米。


    林北辰踏出高铁站台，一时没觉得异样。六月的阳光铺在站台，晒得人燥热，恨不得把外套脱下来。


    苏青瓷在站前的户外店扫了一批物资：三套冲锋衣，四罐氧气瓶，一管高倍防晒霜，还有一盒红景天胶囊。店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抬眼打量林北辰的脸色。


    “内地过来的？别急着往上走，先歇一天适应高原。”


    “我们没有多余时间，今天就要进山。”


    店主目光扫到一旁的白露。“还要带小姑娘往高海拔去？”


    “她的耐受度，比我们任何人都强。” 林北辰回道。


    白露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出声。高原日光落在脸上，眼圈处的青淡阴影稍稍褪去，肤色白得近乎异常。


    卢小曼躲进洗手间，拿出随身墨汁，在左手手背细细勾勒出一双登山靴。墨痕落定，靴子从画中生长成型，踩在地上，轻便防滑。


    “能撑多久？” 苏青瓷低声问。


    “五千米海拔大概四到六小时。时效到了，我再重新画一双。” 卢小曼轻轻活动脚踝。


    苏青瓷额外拿了一双四十六码的登山鞋塞进背包，留作备用。


    从西宁去往巴颜喀拉山没有客运班车。林北辰雇了一台越野车，司机姓马，跑了二十年高原货运，一道旧伤疤从左眉骨斜拉到右颧骨。


    “巴颜喀拉山？” 马师傅拧动钥匙发动车子，“那地方荒得很，满眼只有碎石和积雪。”


    “做地质考察。” 苏青瓷坐在副驾。


    马师傅透过后视镜打量林北辰一行人。“这身装备可不像是地质队的，真正跑野外的，穿得破破烂烂。”


    “经费充足。” 林北辰神色坦然。


    马师傅低笑一声，不再多问。


    越野车沿着 214 国道向南行驶。四个小时的车程，窗外风景层层更迭。


    前两小时，青海草原满目鲜亮的绿，牛羊零散散落在缓坡之上。再往后，牧草渐渐低矮，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只剩下呼啸长风。等到海拔突破四千米，林北辰的头开始疼起来。


    像是有一把橡皮锤，在太阳穴内侧反复敲打，节奏和心跳重合在一起。


    “高原反应。” 苏青瓷把氧气瓶递过来。


    他吸了两口，痛感稍稍缓解，可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白露坐在身侧，状态反倒比他安稳得多。半禁者的体质对缺氧感知迟钝，体内的禁忌碎片，替她撑起了另一副呼吸的脏器。


    驶过玛多之后，柏油路面变成颠簸的砂石路，越野车晃得如同筛子。视野里的天地褪成一片灰蒙。


    海拔四千五百米，敲头的橡皮锤换成了钢钉，心脏每跳动一次，便往头颅深处扎一下。


    他低头看向裤腿。一层极细的暗金色丝线贴在皮肤上，如同蔓延的毛细血管，不痛不痒。丝线的另一端，遥遥连着开封地下沉睡的那团禁忌。


    封印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多个小时，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不到四十二小时。一旦金级碎片苏醒，便会顺着这条锚线奔涌而来。他们必须在此之前，完成昆仑这边的事。


    “到地方了。” 马师傅一脚踩下刹车。


    林北辰抬眼。


    越野车停在垭口。两侧灰沉沉的山峰寸草不生，遍地碎石与苔藓。前方的砂石路蜿蜒向下，尽头铺开一片开阔盆地。


    盆地中央卧着一条小河。河道不算宽，约莫两米，河水是清浅的淡蓝，澄澈得近乎不真实。


    “约古宗列盆地。” 马师傅伸手指向远处，“黄河源头。你们的考察点就在这附近？”


    “是。” 林北辰推开车门。


    脚下踩满碎石，海拔四千八百米。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费力吮吸浓稠的粥。他站稳身子，水感缓缓铺开。


    方圆五公里之内所有水体，尽数落入感知。盆地地底藏着庞大水系，不是普通暗河，更像是一片地下海。巨大的地下水网从巴颜喀拉山雪线之上向下延伸，像一棵倒置的大树，根系铺展在地表，主干深埋地下。


    水系最核心的位置，在两千米深处。


    那里立着一块巨石。


    体量远超预想，足足六层楼高，石面密密麻麻刻满文字。


    天碑。


    林北辰心跳猛地一提，又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找到了。”


    马师傅不肯继续往前开。“再往里没有成型的路。你们步行进去，我就在垭口守车，最多等三天。三天见不到人，我就直接返程。”


    “三天足够。” 林北辰伸手拎起背包。


    苏青瓷快速清点整理装备，白露活动着手指，卢小曼提笔绘制同行画，将盆地的碎石、矮草一并收进画卷背景。


    林北辰走到盆地边缘，望着那条细弱小河。黄河源头。所有故事，都从这里启程：大禹在此碎源，秦昭在此苦守十六年，林书白从这里动身，奔赴风陵渡。


    如今，轮到他踏上这片土地。


    “走。”


    从盆地边缘到雪线，三公里碎石坡，海拔四千八百米，足足走了两个小时。


    每走上十几步，就要停下大口喘息。头痛顺着太阳穴蔓延到后脑，仿佛脑袋被布袋紧紧束住。


    白露走在最前面，几乎不受高原影响。苏青瓷脸色惨白，嘴唇泛紫，却一步不曾停下。卢小曼铺开画境气泡，依靠画中世界维持氧气浓度，走在队尾，身形轻飘飘的，像一只随风浮动的纸鸢。


    翻过碎石坡，地面开始出现积雪。零星白斑慢慢增厚，没过鞋面。


    海拔五千米，抵达雪线。


    狂风卷起雪粉，化作白茫茫的雾。林北辰蹲下身，手掌探进积雪。


    雪层之下的地面带着暖意。不是地热，是规则流淌带来的温度，远比周遭空气高出许多。


    “天碑就在底下。”


    他闭上眼，水感顺着地下水系向下追踪，穿过盆地小河，一路穿透冻土层。雪线往下三百米，存在一处巨大空腔。


    睁眼，东北方向五百米，一块凸起的岩石下方，积雪被地底热气融化，露出一处洞口。


    洞口狭小，只能侧身挤进去。一步跨入，气温骤然从零下十度攀升至十五度，厚重的冲锋衣瞬间变得累赘。


    通道狭窄，岩壁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却布满细密纹路。禁忌之书在心底将纹路翻译成文字：


    **“碑冢科 —— 非请勿入 —— 违者 —— 碎。”**


    不是死亡二字，是碎。连骨头都无法留存。


    林北辰抬手贴在岩壁，掌心铜色烙印慢慢发烫。


    岩壁纹路微光一闪，随即黯淡。


    干燥粗糙，如同砂纸摩擦木板的声响，自石壁内部传来，并非人声：“金页守禁人，林北辰，准入。”


    通道向前延伸五十米，空间豁然开阔。


    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达三十米，弧形顶上嵌满发光晶石，数量是孟津图录大厅的十倍。整片穹顶，如同缀满星辰的夜空。


    洞窟正中央矗立着那块巨石。六层楼高，文字从底部蔓延至顶端，铺开如同无尽书卷。


    天碑。


    碑的基座上坐着一个人。背对洞口，面朝天碑。长发垂落腰际，灰白如褪色铅粉。旧棉袄右肩破了个洞，泛黄的棉絮从破口露出来。


    静立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林北辰站在洞口凝望那道背影。心跳从一百二十慢慢回落，八十，六十，五十。


    整片洞窟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背影动了。动作缓慢，像一台封存许久才重新启动的器械，关节传来细碎的咔咔声响。


    她缓缓转头。


    林北辰早已做好心理准备，预想会见到一个苍老、被禁忌扭曲容貌的女人。


    可眼前的模样，超出了所有预想。


    秦昭的面容并未衰老，四十六岁的年纪，看上去只像三十出头。皮肤紧致，五官清晰，和旧照片里几乎一模一样。


    唯独右眼瞳孔，是暗沉的金色。不是光线反光，瞳孔本身化作金铜，像一枚嵌在眼眶里的铜钱。瞳孔内部，细密纹路如同蛛网，蛛网之间，蔓延着裂痕。


    禁忌碎片，嵌在她的右眼之中。


    “北辰。”


    秦昭开口，声音比预想年轻，又裹挟着无尽疲惫。一根紧绷十六年的弦，依旧在震颤，却早已松了大半。


    “妈。”


    林北辰只吐出一个字，抬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