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3 章 出发前


    林北辰靠着树根坐下。


    天色刚破晓，一层薄雾浮在院中，青石板浸成灰调。草叶托着露水，颗颗饱满，还未被朝阳蒸干。他袍角蹭过一丛野草，沾湿一小块布料，凉意渗进来，久久不散。


    树干粗糙的纹路抵在后背，一道一道隔着衣料清晰可触。不疼，这份粗糙的支撑，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他摊开左手。


    掌心那根丝线依旧悬着。来自东南，细如蛛丝，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断裂，却始终稳稳维系。他用指腹虚虚蹭过丝线的落点，触到一缕温感。不烫，也不冷，像远方有人朝他伸出手，未曾相触，暖意已经先一步渡过来。


    “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源在身侧开口。


    如今它形体瘦小，不再是曾经能覆满整座院子的模样，只是一团微光，不刻意留意便容易忽略，像一支无罩的烛火，无风，静静亮着。


    林北辰侧头看去，那团光也望向他，目光清淡，却清醒。


    他没有立刻应答，翻转手掌，“初” 的印记缓缓浮起，一层浅白光雾，如同浓雾里一盏孤灯。能看见光，看不清灯芯还余下多少力量，只知道它仍在持续燃着。


    “我想先安顿好这边所有事。”


    源微微颔首。“合乎情理。”


    它的声息也变得轻薄，不再是从前自地底漫出的厚重轰鸣，只是极轻的响动，如同叶片轻轻翻卷，安静下来才能捕捉。


    林北辰起身，拍落身上尘土，细小土粒落在草叶间，簌簌轻响。


    院子里，吴大同正在练习行走。


    迈出三步，便停下。垂眸盯着自己的双脚，细看脚趾、脚背、脚踝，久久不动，而后再继续向前三步，再次驻足。


    他并非初学走路，只是长久未曾支配这具躯体。双腿还记得行走的方式，但他的意识，需要时间重新确认：这双脚由他掌控，迈步源于自身的意愿，而非外力催促。


    林北辰静静望着，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声。有些路只能亲自试出来，旁人不必多言，只需在一旁看着。


    吴大同又踏出一步，第四步没有停顿。五步、六步、七步，一直走到院子尽头，回身看向林北辰。林北辰轻轻点头，吴大同也颔首，转身折返回来。


    “我要出去一趟。” 林北辰对源说道。


    “去哪里？”


    “去查清我的锚点卡在何处。”


    源的微光凝在他身上。“你的锚点现在多少？”


    林北辰翻转掌心，印记微微一亮。


    “68%。”


    “还差 32%。”


    “我清楚。” 林北辰低声道，“但 68% 停滞许久，我想找到卡住的根源。”


    “你试过哪些办法？”


    林北辰回想片刻。


    “帮黑页寻回本身的本质，推动源走向完整，带回林书远，在暗河之中借由初唤醒被困之人。”


    “这些都做完了，锚点依旧停在 68%。”


    源安静思索片刻。如今它思考的节奏变慢，并非力量衰减而迟钝，只是感知范围收缩，再也无法触及千里之外，仅能细致体察白杨巷方圆之内。


    “你有没有想过，锚点停滞，并非力量不足。”


    林北辰抬眼看向那团光。


    “那是什么原因？”


    源没有直接回答。风穿过院落，树叶沙沙震颤。它望向头顶的金果树。


    “你去寻找答案，自然会明白。”


    林北辰读懂了。源不是刻意卖关子，它或许知晓答案，却不愿替他做出抉择。


    他点了下头：“好。”


    转身时，沈若正从廊下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去哪？”


    “出去走走。”


    沈若把粥递到他手中。“先吃完。”


    瓷碗温热，米香混着一丝淡淡的盐味。林北辰舀起一口咽下。


    “你怀孕了。” 他开口。


    沈若静静站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会赶在孩子降生之前回来。”


    她望着他。“你寻找你父亲这件事，院里大家都已经知晓。”


    林北辰点头。


    沈若缓缓呼出一口气，不是叹息，像是卸下了心底悬着的一块重物。


    “好。我等你。”


    林北辰喝完粥，递回空碗。沈若接碗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短暂停留，确认他温热鲜活，随即收回手，不再多言。


    林北辰扫过她尚不显怀的小腹，那里藏着一个新生命。他唇瓣微张，最后只是轻轻颔首，沈若亦颔首，无需更多言语。


    他走向院门。凌从廊下快步跑来，拦在他身前。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身上的颜色，朝着东南闪了一下。” 凌伸手指向他。


    林北辰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帮我守好家里。”


    凌神色郑重，用力点头。“我会留意所有人身上颜色的变化，及时告诉你。”


    林北辰走到门口，赵无极斜倚门框看向他。


    “你要动身？”


    “嗯。”


    赵无极沉默片刻。“我知道他在哪。”


    林北辰脚步顿住，回身看向他。赵无极目光坦荡。


    “我还在开门人阵营的时候，他来找过我。就在我沦为黑页前不久。”


    “他找你，目的是什么？”


    赵无极回忆着。“他托我，若日后你寻来，转告你一句话。”


    林北辰静立等候。


    “他说，如果我儿子找来，告诉他，往东南。”


    院子骤然沉入寂静。


    掌心，“初” 的印记轻轻一亮。


    东南。正是那枚迷途碎片传来信号的同一个方向。


    林北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初在我的掌心。”


    赵无极颔首。“他知晓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得多。”


    “谢谢你。”


    赵无极偏过头。“不必谢我。这话，我本该早点说。”


    林北辰走出院门，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