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在一起


    许观撤去频率之后，静静站在渡口河滩上很久。


    他没有说话，双脚踩着暖融融的泥土，任由活密漫上来包裹自己。脸色一点点从惨白缓过来，流失的力气，从脚下的土层慢慢补回来。


    许久，他转头看向林北辰。


    “他们出来了？”


    “嗯。我爸，还有我妈。”


    许观点点头，望向奔流的黄河。河水裹挟泥沙，在阳光下晃出细碎金光。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他看了很久。


    “我信了十五年。” 他轻轻开口，声音平稳，带着重量，“黄河，还是这个样子。”


    黄河没变，活也没变。变的只有他，支撑十五年的执念散了，可他还站在这里。


    “走吧。” 老陈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在他肩上放了一下，随即收回。


    只是一下。不是原谅，也不是刻意安抚，只是告诉他，彼此都在。


    许观的嘴角极轻地动了动，他接住了这份触碰。


    一行八个人，动身往白杨巷走。


    许观走在队伍最后。步子和来时不一样，从前每一步都均匀刻板，此刻走得缓慢，一步一步，认真感受泥土里的暖意。


    赵无极时不时回头望他，笔尖在本子滑动：许观，金级。步子慢，感受地面，不一样了。


    一行人踏进白杨巷的时候，林书白和周婉清守在院子里。


    许观走进院门，一眼看见林书白。多年前，两人对峙，一句要它现世，一句问现世之后活该何去何从，各持一份信念。


    此刻信念已经分出结果。他们对视，安静数息。


    林书白没有出声，指尖在身侧攥紧，又缓缓松开。攥是过往的怨，松开，是放下。


    林书白转过身，往西边屋子走，走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进来坐。”


    三个字。


    许观望着他清瘦的背影。


    “好。” 他应声，跟着走进西屋。


    周婉清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林北辰身上，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他们，真的出来了？”


    “出来了。”


    “婉如也出来了？”


    “嗯。”


    周婉清的眼泪落下来，两道泪痕顺着脸颊滑到衣襟，她没有抬手去擦。十五年，弟弟困守，弟媳在墙内苦等，今天终于脱身。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林北辰闭上眼，看向灯塔。父亲和母亲正离开那片废墟，朝着北方，朝着渡口，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们在走，往渡口这边，三百公里。”


    “步行？”


    “步行。” 林北辰说，“我妈十年没有走远路，会很慢。”


    “大概要多久？”


    “普通人赶路，一天三十公里，十天。她会更慢。”


    “十天。” 周婉清低声重复，这一次，不再是遥遥无期的十年。


    “我可以去半路接他们。”


    “你去？”


    “屏障已经散了，不用同化墙体。我走过去，半路迎上他们。”


    周婉清含着泪笑了。


    “好，去接。把他们接回家。”


    午后，许观从西屋走出来，气色好了不少。


    他看见石凳上的白露。白露正望着头顶的白杨树叶，风掠过，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


    许观静静看了一会儿。


    “半禁者？” 他问一旁的老陈。


    “逆转了。源回归那天，就彻底好了。”


    许观看着白露。她没有留意他，目光全在树上。


    “她只是在看树。”


    “嗯。看树，摸树皮，数星星，折纸船，包饺子。都是普通人会做的事。”


    许观安静看着她。


    白露忽然转头，看见了他。


    “你是新来的？” 她语调平稳。


    许观愣了愣，试着牵起一点笑意，很生涩。


    “嗯。”


    “坐。” 白露拍了拍身侧的石凳，拍了三下。


    许观看向老陈。老陈微微颔首。


    他走过去坐下，膝盖一动，发出一声轻响。就算是金级守禁人，骨头也会老。


    白露没有继续看他，重新望向树冠。许观跟着她一起看。风穿过枝叶，叶子来回翻动，凉意漫过来，蝉依旧没有鸣叫。


    “叶子，会翻。” 白露说。


    许观点头。


    “是银色的。”


    “嗯。”


    白露转过脸看向他。


    “你也看树？”


    “嗯，一起看。” 许观的声音放得很轻，褪去了金级守禁人的凌厉，像一个寻常人。


    “看树很好。”


    老陈站在院子另一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动，无声地笑了。


    傍晚，林北辰独自去渡口。光脚踩进泥土，掌心朝东，连通灯塔。


    父亲依旧稳步向北，一步一步。许观从下游来，父亲从基地出发，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 —— 家。


    说不定，路上会相逢。


    林北辰回到院子的时候，许观还坐在石凳旁，白露慢慢和他说着话。


    “树很高。”


    “嗯。”


    “叶子很多。”


    “嗯。”


    “风很凉。”


    “嗯。”


    白露像是在慢慢教他，一点点说出自己感受到的一切。许观认真听着。


    林北辰走到许观身侧。


    “我爸和我妈，正在往渡口走，三百公里，要很久。”


    许观抬眼，片刻之后站起身。


    “我去接。”


    “你去？”


    “我脚程快，五天左右，就能遇上他们。我陪着婉如，她许久没有走路，慢一点也没关系，一步一步，带他们回来。”


    许观脊背挺直，像一棵稳稳立住的树。眼底的薄雾散尽，清透到底，底下是鲜活的活。


    “我去接他们。路上，我护着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林书海守住了灯，十年，灯没有灭。是我……”


    话没有说完，不必说完。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到巷口，停住，没有回头。


    “对不起。”


    两个字，落进风里。说完，他迈步往下游走去，朝着三百公里之外的废墟。


    林北辰站在巷口，望着他灰外套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掌心暖意不散，灯塔在东边稳稳亮着。父亲在走，母亲在走，许观也在走。


    不同的起点，同一个方向，回家。


    夜里，白杨巷。剩下六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月光铺满地。


    老陈抽着烟，烟气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月光里散开。


    “他动身了。”


    “嗯。”


    “五天。”


    “五天之后，他们就能到白杨巷。”


    老陈吐出一口烟。


    “这么多年，林书白守着，林书海被困，婉如等了十年，许观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烟杆空了。


    “终于，都到头了。”


    源归位，封印稳住，灯塔常明，白露逆转。许观放下执念，动身去接人。


    白露仰头看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依旧清亮。


    “月亮，不圆。”


    “嗯。”


    “但是很亮。”


    不圆，也能亮。不完美，也很好。


    赵无极提笔，在本子末尾写下一行：月亮不圆，依旧明亮。许观去接人，五天后归来。我们，会在一起。


    厨房里，碗碟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林书白和周婉清靠在西屋门边，周婉清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没有躲开。


    所有人都在。


    五天之后，会再多两个人。


    八个人，聚在一起。


    灯塔亮在东边，不曾停歇。


    父亲在走，母亲在走，许观在走。


    朝着家。一步一步。


    掌心一直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