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5 章 玩


    老陈在霜上画着弯线，线条随意，没有章法，画完，便笑。


    母亲走过来，看着那些弯线，指尖落在霜上，慢慢勾出一个圆。


    “不够圆。” 她说。


    “已经很圆了。” 老陈道。


    “还差一点。”


    “差一点也没关系。”


    母亲沉默片刻，又画一个，轮廓更规整。


    “两个了。” 老陈说。


    “多画几个，总能画到刚好。”


    “那你画。”


    母亲便一个接着一个，在霜上画圆。


    许观凑过来，指尖落下，画了小小的轮廓，带着两根触角。


    蚂蚁。


    他端详片刻，又添一只。两只小蚂蚁，静静伏在霜面上。


    白露顺着霜花本身的纹路描摹，跟着那些分叉、弯曲的线条慢慢走。


    “霜纹本身好看，描出来，看得更清楚。”


    周婉如抬手，画了一只碗，碗口圆圆的，上方勾出几道弯弯的热气。


    一碗粥。


    林书海落下指尖，画出一座灯塔，顶端向外散出光。


    孩子没有看旁人画了什么，自顾自一下一下按着手印。


    窗上渐渐热闹起来：掌印、歪扭的线条、圆圆的圈、蚂蚁、描摹的霜纹、冒着热气的粥、灯塔。


    全都落在凉的霜花之上，是人一笔一笔留下的。


    每个人笔下的东西，全然不同。


    林北辰也抬手贴上窗。


    画什么？


    他一时没有想法。指尖轻轻一动，霜化开，线条延伸，时而弯，时而直，停下，再继续弯。


    他说不清自己画出来的是什么，只是任由指尖动着。


    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可已经画下了。


    这就是玩。不问缘由，不问结果，只是去做。


    活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画。” 林北辰答。


    “画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画。”


    “嗯。不知道，也画，这就是玩。”


    “我不明白。” 活说，“我流转万物，清楚每一样变化的去向。不知道是什么，依旧去做，我不懂。”


    “我知道你不懂。”


    “老陈，你画弯线，知道要画什么吗？”


    “不知道，随手画的，弯的，画完了。” 老陈说。


    “母亲，你画圆，为什么画圆？”


    “不为什么，就是画圆。”


    “许观，画蚂蚁，缘由是什么？”


    “蚂蚁，画了。” 许观简单应着。


    “不知道，没有缘由，只是去做。” 活缓缓复述，“一切流转都有道理。变、稳、直、不变、等候，全都循着道理。玩没有道理，不问缘由，只是做。玩，在道理之外。”


    “是。”


    “道理抵达不到的地方，才有玩。”


    林北辰静静想着。道理到不了的地方，玩安放在那里。


    “玩，是第六种吗？” 活问。


    “不是。五种，是存在本身的模样。玩不是存在，是人的行动，不问缘由。”


    “我在存在之中，凉、存、守、恒在，全都困在存在里面。” 活说，“那人身在存在之中，还是身在玩之中？”


    林北辰想了想：“人带着五种纹路，身在存在里。人去玩的时候，就落在存在之外。”


    “人，同时在两处。” 活说，“我和凉，只在存在里面。人比我们多一层，多了玩。”


    活拥有万物，凉见过所有过往，唯独人，拥有玩。


    “存在之外，不是空无一物。” 活说，“那里有玩。从前我们说，万物归一，一切都在。”


    “万物归一，只在存在之内。玩，在存在之外，不在这一切之中。”


    “万物已经满了。玩，在满盈之外。”


    林北辰慢慢分清两层。


    在存在里面，人留下新的印记，依旧循着存在的脉络。在满盈之外，人去玩，跳出所有道理。


    两层。


    “人比我多一层，比凉多一层。存在之外，只有人，能玩。” 活说，“存在之外，是属于人的。”


    “人承载未来。未来，在存在之外，是玩。” 活说。


    当下，有道理；过往，有道理。未来，没有道理，是玩。


    “我看不懂未来。” 活说，“因为未来不讲道理，我生来循着道理，看不懂无来由的东西。”


    “是。”


    “人看得懂未来。人会玩，能接纳没有道理的事。”


    林北辰恍然。人能够接纳无来由，会玩，所以人懂未来。活不懂，凉也不懂。


    孩子站在窗前，望着满窗的印记。手印、弯线、圆、蚂蚁、霜纹、粥、灯塔，还有林北辰那一团说不清模样的线条。


    孩子看不懂这些符号，不懂在，不懂等候，不懂霜纹，不懂存在，也不懂玩。


    可他，正在玩。


    林北辰心里清楚。不知道何为在，却身在其中，是最深的在。不懂得何为玩，却自在玩着，是最深的玩。


    孩子便是这样。


    等长大之后，人慢慢读懂在，读懂等候，读懂霜纹，读懂存在。那时，还能玩吗？


    林北辰看向老陈。老陈还在霜上随意划着线条，一声粗哑的笑浮上来。


    老陈走过漫长岁月，依旧在玩。


    人明白了所有道理，依旧可以玩。玩和懂不懂、有没有道理，无关。它本就站在外面。


    玩的外面，还有别的吗？


    林北辰想，不知道。


    不知道，也很好。


    “你说不知道。” 活说，“从前在海底，你说不知道；谈及人的消逝，你说不知道。如今，不知道，是玩之外的东西。”


    “不知道，就是还没有碰到，还没来，还不存在。” 活说。


    孩子转身走向门口，望向院外。


    他走了。


    小小的红棉袄，宽大的袖子晃荡着，一路往前走，不回头，不挥手，一言不发。转过巷口，身影消失。


    孩子不见了，但是，他来过。


    林北辰望向空荡荡的小路，再转回头看向窗子。霜、手印、弯线、圆、蚂蚁、粥、灯塔，还有那一团无名的线条，全都还在。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落在窗面，霜开始融化。


    手印化开，线条化开，圆、蚂蚁、灯塔、粥，那一团说不清的线条，一一消融。


    全都没了。


    窗子干干净净，霜痕尽数褪去。


    消散，却依旧存在。


    明天清晨，窗上又会凝起一层白霜，枝杈一样的纹路，重新铺满玻璃。到那时，又可以伸手触碰，留下印记，描画，玩。


    消散，复生，触碰，留存，再玩。循环往复。


    人触碰，留存，消散，再触碰；玩，消散，再玩。未来，消散，再来。


    未来像霜，融了又长；像手印，消散了还能再按；像玩，做完消散，再从头来。


    林北辰站在门边，阳光落在身上，巷子空空，孩子早已走远。窗玻璃洁净无痕。


    明天，霜会再来，又可以描画。


    明天画什么，没人知道。


    不知道，很好。


    不知道，便伸手去画，去玩。


    这，就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