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寒城，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刮脸的凉意。


    陈桂英被害一案尘埃落定，城关派出所刑侦队总算迎来了两天难得的喘息工夫。


    这天下午五点半，夕阳正往西边的筒子楼后头沉。


    办公室里，几个侦查员正忙着收拾桌面，准备打卡下班。


    所长顾国强手里捏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红光满面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信封在办公桌上拍得啪啪响。


    “同志们，先停一停手里的活儿，宣布个大好事！”


    屋里八个侦查员外加队长暨昭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万涿把钢笔帽一扣，笑嘻嘻地凑过去。


    “所长，看您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是不是市局给咱们所批新吉普车了？”


    顾国强瞪了他一眼，笑骂道。


    “成天就知道惦记吉普车，美得你！”


    “不过这事儿，确实跟市局和省厅有关。”


    顾国强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正安静擦桌子的楚灼身上。


    “前阵子小楚同志不是结合那位乡下王大爷教的本事，整理了一份《关于血迹形态分析与窒息死亡现场重建的几点浅见》吗？”


    “我寻思着里头写得挺有门道，就做主呈交到了市局刑侦处。”


    “结果市局领导看完当场拍案叫绝，直接给转呈到了省公安厅！”


    听到“省公安厅”四个字，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小赵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看向楚灼。


    “我的天，咱们小楚同志这是把文章捅到省厅大领导的办公桌上了？”


    楚灼停下手里的抹布，眨了眨眼，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符合人设的腼腆。


    “我就是随便写写，把王爷爷以前教我的东西顺了一遍。”


    那位莫须有的“王爷爷”，如今已经是城关派出所全员敬仰的世外高人，背锅背得稳如泰山。


    顾国强哈哈大笑，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楚灼面前。


    “省厅刑侦总队的专家看了这份资料，认为非常具有基层实战指导意义，准备在全省的内部刑侦简报上刊登推广！”


    “这是省厅和市局联合批下来的特殊技术贡献奖金，整整一百块钱，外加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五张副食券！”


    一百钱！


    万涿当场怪叫一声，双手捧心做西子捧心状。


    “一百块钱啊！”


    “楚灼同志，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咱们城关派出所最富裕的款姐了！”


    “苟富贵，勿相忘，今天高低得请弟兄们吃顿好的，沾沾省厅大佬的喜气吧？”


    其他几个侦查员也跟着起哄，屋里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对对对，必须请客！”


    “我不挑，有一瓶八王寺汽水就行！”


    “我想吃红星供销社新进的桃酥，听说刚出炉的酥得掉渣！”


    楚灼接过信封，捏了捏里头厚厚一沓大团结，心里也觉得痛快。


    她虽然平时在姑母楚雁菱家里装傻充愣，但在派出所这群真心待她的战友面前，可从来不是个抠搜的人。


    楚灼直接从信封里抽出五张十元大钞，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没问题，今天大家想吃什么尽管点，汽水、桃酥、点心、水果糖，我全包了！”


    “我下班就去供销社买！”


    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万涿激动得直拍桌子。


    “楚姐大气！以后我的膝盖就焊死在你面前了！”


    这时，一直坐在靠窗位置看卷宗的暨昭然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


    他身材高大，哪怕穿着一身洗得略微发白的旧警服，站在那儿也像一棵笔挺的青松。


    暨昭然随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挎包，看向楚灼。


    “我正好要去供销社买肥皂和刮胡刀片，顺路一起去吧，还能帮你拎东西。”


    万涿一听，立马屁颠屁颠地举起手。


    “队长，我也顺路，我也去帮楚灼拎汽水！”


    暨昭然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极具威慑力。


    “你顺什么路？这个月的积案排查总结报告写完了吗？”


    “没写完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等我们买回来再吃你的。”


    万涿瞬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缩回了座位上。


    楚灼忍着笑，把剩下的钱和票据揣进贴身口袋，跟在暨昭然身后走出了派出所大院。


    傍晚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下班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声叮铃铃地响成一片。


    城关红星供销社就在距离派出所两条街的十字路口。


    两人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六点钟了。


    供销社门口的木头排门已经卸下来了一半，里头的顾客三三两两往外走，眼看着就要打烊。


    楚灼和暨昭然一前一后迈进门槛。


    供销社里头光线有些暗，四名店员正忙着做关门前的收尾工作。


    负责日化柜台的刘梅和布匹柜台的陈秀正在拿鸡毛掸子扫灰，年轻小伙子赵庆则在角落里搬运空木箱。


    副食柜台后面，四十来岁的老店员周桂兰正低头擦着玻璃柜台。


    听见脚步声，周桂兰头也没抬，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句。


    “同志，要买啥抓紧时间啊，今天月底，我们马上要关门盘点了！”


    楚灼快步走到副食柜台前，双手撑在玻璃台面上。


    “同志，还没关门就行，我要买的东西有点多。”


    “劳驾给我称五斤桃酥，五斤槽子糕，五斤鸡蛋糕，两斤水果硬糖，两斤奶糖，再来两袋动物饼干。”


    “另外，那边的八王寺汽水，我直接连框端一箱走，押金我照付！”


    这年头买点心都是半斤一斤地称，像楚灼这样买的不多。


    周桂兰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纹，手脚麻利地拿起了牛皮纸和草绳。


    “哟，姑娘这是家里办喜事啊？这么大方！”


    “你放心，咱们这批桃酥是今天上午刚从食品厂拉来的，猪油揉的面，香着呢！”


    周桂兰一边说，一边拉开后面的大木头抽屉，哗啦啦地往磅秤的铁盘里捡桃酥。


    金黄酥脆的桃酥堆成了小山，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猪油和烘焙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