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审讯室里回荡着孟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万涿手里的钢笔在审讯记录本上写得飞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上午十点出警，十一点抓人，十一点半直接撬开嫌犯的嘴拿下全套口供。


    这破案速度，简直比坐了窜天猴还快。


    万涿甩了甩写酸的手腕，啪地合上笔记本，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浓茶。


    “行了，别嚎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万涿敲了敲铁皮桌面，公事公办地做着最后的收尾确认：“既然认了罪，那就把昨晚行凶的细节也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你昨晚是几点钟敲开的梁守业家门，进屋后说了什么话，又是怎么绕到他身后拿起那尊黄铜奖杯砸碎他脑壳的，按时间顺序老实招来！”


    铁椅子上的孟凯正拿袖口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突然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孟凯缓缓抬起那张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满眼呆滞地看着万涿：“啥、啥玩意儿？”


    “什么叫我拿起黄铜奖杯砸碎他脑壳？！”


    万涿一瞪眼：“怎么着，前脚刚招了，后脚就想翻供？”


    “不是翻供啊公安同志！”


    孟凯吓得魂儿都飞了，整个人从铁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铐把铁桌面砸得山响：“我招的是我昨天中午找徐丽录了假磁带，我没招我杀人啊！”


    “我师父不是我师母苏惠杀的吗？怎么成我杀的了？！”


    万涿气乐了，指着桌上的红灯牌收录机骂道：“孟凯，你拿我们人民公安当三岁小孩儿耍呢？这盘栽赃给苏惠的假磁带都是你提前录的，人不是你杀的还能是鬼杀的？！”


    “真不是我杀的啊！”


    孟凯急得满头青筋暴起，扯着嗓子破音大喊：“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杀人啊！昨晚九点半我师父出事的时候，我压根就没去过南区家属院，我一直在技校后勤仓库里加班盘货呢！”


    “仓库保管员老李头、搬运工大刘和王木匠，他们仨人全跟我在一块儿干活，大门从里头锁得死死的，我连泡尿都没出去撒过，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这话一出，原本正准备收队去食堂吃午饭的万涿瞬间愣住了。


    暨昭然眉头猛地一蹙，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钉在孟凯脸上。


    旁边的楚灼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作为跟无数亡命徒打过交道的老刑警，楚灼非常清楚人在撒谎和人在极度冤枉时的生理反应区别。


    刚才提到徐丽和织布机底噪时，孟凯是瞳孔收缩、眼神闪躲、呼吸急促，那是被戳破心事的典型心虚表现。


    可现在孟凯眼神里透出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茫然与惊骇，连脸部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他不像是在演戏。


    “你说你昨晚在技校仓库加班？”


    暨昭然没有急着否定，而是拉过一把椅子重新坐下，冷声发问：“从几点到几点？”


    “从昨晚七点四十，一直干到半夜十一点半！”


    孟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昨天傍晚省城运来了一整车秋季开学要用的实习机床配件和教具，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后勤主任怕配件淋湿生锈，临时抓了我们四个男同志留下来连夜卸车入库！”


    “不信你们现在就去技校查！入库单上还有我们四个人的签字和按的手印，昨天夜里十一点半我们干完活，还是老李头亲手锁的仓库大门，我们四个一块儿骑车出的校门！”


    万涿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暨昭然：“暨队，这小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在瞎掰啊。”


    可如果孟凯昨晚七点四十到十一点半都有铁打的不在场证明，那整个案子的逻辑链条岂不是当场断成了两截？！


    楚灼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撑在审讯桌边缘，盯着孟凯的眼睛问道：“孟凯，既然你根本没打算杀你师父，那你昨天中午费尽心机找徐丽录这盘‘夫妻打架行凶’的假磁带，到底想干什么？”


    “你录里头那句‘我砸死你个老不死的’，难道是录着玩儿的吗？！”


    提到这茬，孟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既有羞臊又有懊悔，恨不得当场抬手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我、我那是被逼急了想出来的歪点子，我是想用这盘磁带挑拨我师父和我师母干架，好给我自己拖延还钱的时间啊！”


    孟凯哭丧着脸，把自己的整套“天才计划”竹筒倒豆子般招了出来。


    原来，前天下午梁守业查出他挪用三百八十块钱公款后，限令他在昨晚之前把窟窿堵上。


    可孟凯那三百八十块钱早就用来给徐丽买上海牌手表、买呢子大衣挥霍一空了，一天工夫他上哪儿去变出这么多钱来？


    他二叔倒是住在邻县有笔攒下的盖房钱，可坐长途客车去借钱来回最少也得三天。


    为了给自己争取这救命的三天宽限期，孟凯绞尽脑汁，突然想起了前天梁守业和苏惠因为娘家寄钱闹别扭的事儿。


    苏惠娘家有三个脾气火爆的亲弟弟，全在肉联厂当屠夫，平时最是护短。


    而梁守业这人又极其好面子，年年评选厂里的“五好文明家庭”和“先进工作者”。


    于是，孟凯灵机一动，想出了一招“围魏救赵”。


    “我就琢磨着，找徐丽模仿我师母的声音，录一盘他们两口子在屋里大打出手、闹出人命动静的假磁带！”


    孟凯垂着脑袋，声音越说越小：“我原本的计划是，找个机会潜入我师父家里，趁着街坊邻居都在院里乘凉或者歇着的时候，把这盘录音放出来，制造他们夫妻矛盾彻底激化的假象！”


    “只要前后院的老街坊听见屋里喊打喊杀，肯定会去报厂工会和妇联，到时候话传到苏惠那三个屠夫弟弟耳朵里，他们绝对会冲到技校来找我师父拼命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