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灼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暨昭然的衣袖。


    暨昭然脚步一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他的视线越过老周佝偻远去的背影，落在了门房那扇斑驳陆离的旧木门上。


    木门右上角的铁合页早就锈蚀脱扣，两颗固定螺丝掉了半截，导致整扇门明显往右下角歪斜下垂。


    门框下方甚至被长年累月拖拉的门底磨出了一道深深的月牙形凹槽。


    暨昭然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走在前头的万涿见两人突然刹住脚，茫然地转回身来，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


    “暨队，小楚，你俩站这儿相面呢？”


    万涿顺着两人的目光瞅了一眼空荡荡的传达室门口，满脑袋问号地嘀咕道：“这破门房有啥好看的，赶紧回所里喝口水吧，我这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


    楚灼没有接他的茬，只是压低声音对暨昭然说道：“刚才看门的老周出去锁门的时候，先把门拉拢，停顿了半秒，握着把手往上一提，才把锁舌扣进去的。”


    万涿闻言，手里的警帽“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弯腰捡起帽子就要往茶水炉方向冲：“卧槽，踏破铁鞋无觅处，合着真凶搁大门口给我们看大门呢，我现在就去按住这老小子！”


    “站住！”


    暨昭然低喝一声，一把按住了万涿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万涿急得直跺脚：“暨队，人都找着了，怎么还不抓啊？”


    “抓什么抓，你拿什么抓他？”


    暨昭然眼神冷峻，压低嗓音分析道：“整个技校大院进出几百号人，凡是进过这间门房登记打水的人，都知道这扇门是坏的，老周天天住在这儿，关门往上一提更是天经地义。”


    “光凭一个关门提锁的动作，别说送交检察院批捕，就是拉回所里审讯，只要他一口咬死昨晚没去过梁守业家，我们连拘留他的直接物证都没有！”


    楚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暨队说得对，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她看了一眼远处茶水炉旁正在接开水的老周，冷静地补充道：“从今天早上案发到现在，我们把技校教职工和家属院筛了整整两遍，所有跟梁守业红过脸的人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提到过门房老周的名字。”


    “这说明如果老周真是凶手，他跟梁守业之间的恩怨藏得极深，深到连梁守业的枕边人和单位同事都毫不知情。”


    “这种心思沉的嫌疑人，一旦被我们贸然惊动，转身把关键罪证一毁，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案子就彻底卡死了。”


    万涿听得后背一阵发凉，赶紧把脑袋缩了回来：“那咱们现在咋办？”


    暨昭然说：“找陌生面孔盯着。”


    当下，暨昭然打电话借了两个人。


    都是远一些的辖区派出所的，都没来过技校。


    “辛苦了。”暨昭然说。


    “盯紧门房那个拎暖水瓶的，看他下班之后去哪儿、见什么人、干什么事，记住，离远点儿，千万别让他察觉自己被盯上了！”


    两人虽然还没完全摸清状况，但刑警的本能让他立刻绷紧了神经，利索地脱下白色警服塞进车篓里，只穿一件汗衫推车走出了校门。


    安排好盯梢的人手，暨昭然并没有立刻离开技校，而是带着楚灼和万涿折返回了行政办公楼，直接找上了技校保卫科长和人事干事。


    以“核实昨晚外来人员出入登记”为由，三人顺理成章地调阅了门房老周的全部人事档案和排班记录。


    十分钟后，离开技校回派出所的路上，万涿翻看着手抄的笔录，眉头拧得像根麻花。


    “周德根，五十岁，寒城本地人，早年间是第三纺织厂机修车间的三级钳工，五年前因为车间机器故障伤了右肩膀，干不了重体力活，厂里照顾老职工，就把他调到技校门房看大门来了。”


    万涿一边走一边念叨：“无儿无女，老伴儿十年前就病死了，在技校不远处租了房子，上班的时候就住在门房里头那间小耳房里，每个月领三十八块五的死工资，在厂里出了名的老实巴交，连跟人拌嘴的时候都没有。”


    楚灼接过档案抄件扫了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一条医疗记录：“五年前右肩关节粉碎性骨折，愈合后右臂发力受限，所以他后来改成了左撇子？”


    “对，保卫科长刚才说了，老周伤了右膀子之后，使菜刀、抡锤子、拿筷子全改用左手了，不过平时拉个门、拎个空暖水瓶右手还能凑合使唤。”


    万涿挠了挠头，满脸想不通：“可问题是，这么个跟财务室八竿子打不着的看门老头，平时既不报销差旅费，也不参与分房评职称，他跟梁守业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暨昭然沉声道：“先别管动机，查他的不在场证明，昨晚门房是谁当班？”


    “昨晚是另一个看门老头老刘值夜班。”


    万涿翻了一页笔记本，指着上面的记录说道：“我刚才特意绕去问了老刘一嘴，老刘说昨晚六点交接班的时候，老周背着鱼篓子、扛着竹鱼竿出了校门，说是趁着初秋夜里凉快，去城北护城河闸口那边钓夜鱼去了，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多才拎着空鱼篓子回门房睡觉。”


    “晚上六点出门钓鱼，十一点空手回来，中间整整五个小时全在夜色里头。”


    楚灼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晚霞：“护城河闸口那边晚上聚集了全城不少野钓的钓友，老周到底有没有去钓鱼，现在去问一圈就知道了。”


    “走，直接去护城河闸口！”


    暨昭然二话不说，跨上自行车，载着楚灼和万涿一路疾驰，直奔城北。


    傍晚六点半，暮色四合，护城河老闸口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波光。


    两岸的柳树底下，果然蹲着十几个摇着蒲扇、点着蚊香艾草绳的老头，面前一人支着两根长竹竿，水面上的鹅毛浮漂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