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


    何兰芳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楚灼：“你说什么？就是我打的！”


    “何兰芳，人的嘴巴可以撒谎，但现场留下的力学痕迹绝对不会陪你演戏。”


    楚灼走到红砖墙角前，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再比了一下何兰芳的身高，眼神犀利如刀：“你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左右，体重不到九十斤，常年糊火柴盒导致手腕严重腱鞘劳损，连提一桶满水都费劲。”


    “而梁守业身高一米七五，是个壮年男人。”


    “你看水缸后方泥地上这两组深陷下去的鞋印，一组是四十一码的塑料底布鞋，那是梁守业的脚印；另一组是四十二码的加厚牛筋底解放鞋，前脚掌深陷泥土达两公分，那是两个成年男人在极度角力推搡时才会踩出的重压踩踏痕！”


    楚灼手电筒一转，直接照在红砖墙角那道深达半公分的劈砍凹痕上：“更重要的是这道墙角缺口！”


    “这不是梁守业自己撞上去磕出来的，而是有人手里握着类似铁火钩或者扁担的硬物，从一米七以上的高度、以自上而下的角度狠狠抡砸过去，梁守业偏头躲闪，硬物砸在红砖棱角上崩出来的痕迹！”


    “不仅如此，你们看这道砸痕的切入方向——它是从右侧上方往左侧下方斜劈过来的！”


    楚灼转过身，右手虚握成拳，在空中做了一个模拟挥击的动作，随后又换成了左手发力挥击：“在如此狭窄的墙角夹缝里，如果是习惯用右手的人挥棍，受限于右侧丝瓜架的阻挡，根本挥不出从右上往左下的大开大合角度！”


    “只有当出手的那个男人是个左撇子，用左手持握凶器全力横抡，才会在这个位置留下向内切入的崩裂口，同时用右手死死掐住梁守业的右侧衣领将他按在墙角摩擦！”


    “前天夜里，在这口水缸旁边把梁守业按在墙上暴打一顿、赶出院子的人，根本不是你何兰芳，而是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穿四十二码解放鞋、左手力气极大的男人！”


    楚灼字字珠玑，整个小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万涿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了一道闪电，脱口惊呼道：“梁守业是右撇子，穿四十二码解放鞋、左撇子的男人……是技校门房的老周头周德根！”


    “前天夜里在这儿教训梁守业的是周德根，昨晚去梁守业家里杀人的也是周德根！”


    听到“周德根”三个字从警察嘴里喊出来的瞬间，何兰芳那张本就蜡黄的脸，瞬间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身子摇摇欲坠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堂屋门板上。


    暨昭然大步上前，厉声喝问道：“何兰芳，周德根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傍晚刚往你院子里扔了两包红糖桃酥和一包膏药，你还要替他瞒到什么时候？！”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刚刚还哭天抢地的何兰芳，在听到周德根名字的这一刻，眼底竟然涌起了一股孤注一掷的死寂。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硬生生将嘴唇咬出了一道殷红的血印子，双手紧紧抱住肩膀，把头偏到一边，任凭暨昭然和万涿如何追问政策、讲明利害，她就像变成了一尊木头雕像，再也不肯吐出半个字来！


    万涿急得在院子里直转圈：“嘿，这娘们儿怎么突然锯了嘴的葫芦了？她知不知道包庇杀人犯也是要坐牢的！”


    “她知道，但她宁可自己去坐牢，也绝不会出卖那个为了护住她而被迫杀人的老头。”


    楚灼看着何兰芳决绝的侧脸，轻声叹了口气，随后转头看向暨昭然：“暨队，从她嘴里撬不开突破口了，但她越是这样拼死维护，就越证明老周跟她之间有着过命的羁绊。”


    “既然她护着老周，那老周此刻也一定在拼命护着她！”


    暨昭然眼神微眯，瞬间领会了楚灼的战术意图：“攻心为上，既然何兰芳不开口，那我们就请君入瓮，让周德根自己跑来这个院子里认罪！”


    他立刻把郑红兵叫到身边，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粗糙的毛边纸，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没有任何署名、字迹模糊的铅笔字——


    “刚才有人来胡同打听前天夜里的事，我害怕，速来十四号院见我一面。”


    暨昭然将纸条揉得皱皱巴巴，塞进郑红兵手里，沉声叮嘱道：“去胡同口找一个十几岁、从来没去过技校的半大小子，给他两毛钱跑腿费，让他把这张纸条送去技校门房塞给周德根，塞完就跑，一个多余的字都别说！”


    “明白！”


    郑红兵揣着纸条，翻身越过矮墙，迅速消失在了胡同的夜色里。


    被万涿看守在堂屋屋檐下的何兰芳看到这一幕，瞳孔剧烈放大，发疯似地想要扑上来喊叫，却被万涿眼疾手快地用帕子堵住了嘴，反手按坐在了小马扎上。


    暨昭然一挥手，院子里的手电筒全部熄灭，连堂屋里的煤油灯也被拧到了最暗的豆大火苗。


    夜风吹过枯黄的丝瓜藤，发出沙沙的轻响。


    楚灼、暨昭然和万涿三人屏住呼吸，如同潜伏在暗夜里的猎豹，静静地隐匿在院门两侧的屋檐阴影之中。


    一分钟。


    五分钟。


    十五分钟。


    就在时间指向上午九点一刻的时候，死寂的柳树胡同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得近乎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那脚步声一路小跑，没有丝毫停顿地冲到了十四号院门口。


    “吱呀——”


    虚掩着的木板院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老头衫的干瘦身影急匆匆地闯进了院子，左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防身的铁火钩，压低着沙哑的嗓子急切地呼喊了一声：“兰芳！兰芳别怕，叔来了，所有的事儿叔一个人扛……”


    话音未落。


    “咔哒！咔哒！咔哒！”


    三道雪亮刺眼的手电筒光柱骤然在黑暗中同时亮起，犹如三把利剑，死死交叉定格在老周那张满是汗水和皱纹的老脸上！


    暨昭然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屋檐阴影里一步迈出，冷冽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轰然炸响：“周德根，我们等你很久了！”


    借着刺眼的手电筒强光，老周看清了站在院子里的暨昭然、楚灼，以及角落里被控制住、正满脸绝望流泪的何兰芳。


    “哐当”一声脆响，老周左手里的铁火钩无力地砸落在青石板地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在强光照射下，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