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贵捻着胡须，淡淡一笑：“郜按台少年高第，志气不凡，读来令老夫动容。”


    听到这话，陈凡和艾可久又同时嘴角一翘。


    易贵眼光老辣，心里明明清楚郜永春的诗平平无奇，但评语却东拉西扯，就是不提文采之类的话，这么留有余地，也亏得老先生搜刮肚肠了。


    郜永春听了众人满堂喝彩，面上露出了几分自得，眼角又下意识瞥了一眼陈凡。


    见陈凡并没有什么举动，他这才放下心来，刚刚的忐忑被喝彩声冲淡了不少。


    郜巡按觉得自己好像又行了，笑着对易贵道：“易老先生，在本官看来，宋储是黔地难得的诗才，下面不如让他来吟一首？”


    宋储脸上狂喜，顿时殷切地看向易贵。


    易贵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宋仁的方向欲言又止。


    谁知这时宋储已经朝他和郜永春拱了拱手，然后背起手，下巴微抬，缓步迈入堂中空地，做出极目远眺群山的样子。


    好嘛，诗还没作，诗人的架势已经摆出来了。


    只是太过做作，让陈凡看了有些想发笑。


    宋储没有让众人久等，仿佛“急才”颇高，突然开口念出了第一句：


    危楼百尺敞秋光，四面青山入望长。


    这一句出口，接下来，这位好像曹植附体一般，机关枪搂火似得接着一口气将下面的诗念了出来：


    疏树飘金侵几案，凉风吹墨润诗章。


    身临荒徼怀千古，坐对简编慕汉唐。


    幸得文翁开教化，边隅不复是殊方。


    等宋储念完，场中一下子安静了。


    尤其是刚刚闹哄哄的宋家的秀才们，这时候也不说话了。


    为什么？


    因为听不懂啊。


    前面还好理解，可后面呢？


    什么文翁？


    什么殊方？


    什么意思？


    倒是一些文明书院的士子反应了过来，连连拍手叫好。


    只不过这样的士子太少，拍手声音稀稀拉拉，听着反倒有些尴尬。


    这时，似乎有人瞌睡便有人送上枕头似得。


    立刻一宋家子弟起身恭敬惭愧道：“二哥，小弟学问不精，不知此诗中的【文翁】是什么意思？是读书识文的老翁吗？”


    宋储立马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批评那人道：“宋學，你读书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连这么浅显的典故都不知道”


    那个叫宋學的宋家生员顿时一脸“惭愧”道：“平日里二哥总叫我读书，但我脑子笨，读书也没有二哥读得好，小弟回去之后一定加倍努力，不给宋家丢人。”


    艾可久凑到陈凡耳边道：“戏排得不错！”


    陈凡笑了笑。


    宋储按了按手，恢复成诗人模式，对众人解释道：“此文翁，并非是什么识文断字的老翁，而是汉朝时的蜀郡太守，原名文党。”


    “此翁到了蜀地之后，兴办学宫、推广教化，把中原的诗书礼仪带到了西南，是历史上第一个在边疆开山办学、移风易俗的名臣。”


    “书中有一词，名叫【文翁之教】，听到这四个字，代表的意思就是夸赞某人在蛮荒边地兴文教，开化土民。懂了吗？”


    那名叫宋學的宋氏子弟一脸“崇拜”得朝宋储一拱手道：“二哥，小弟受教了。”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宋氏子弟纷纷醒转过来。


    “宗舍好诗才！”


    “二哥到底是我们这一辈读书人中的翘楚。”


    “……”


    郜永春在易贵耳边笑着小声道：“老先生觉得此子诗词之才如何？”


    有一说一，宋储的这首诗确实不错，而且用典还非常精确。


    一句“幸得文翁开教化，边隅不复是殊方（边地，异域的意思！）”可以说将他和郜永春都捧了起来。


    而且捧得并不令人反感。


    在贵州这种文教欠发达地区，能在这方面有所作为，那是可以传颂千古的，易贵虽然年纪已经大了，但并不代表他不爱名声。


    易贵笑着点头道：“锆大人果然慧眼识珠，此子诗才，已经直逼当朝的陈海陵了。”


    郜永春闻言一僵，这……好尴尬。


    宋储一首诗念完，终于完成了今日最重要的流程，感觉心里松快了一大截，他笑眯眯地转头看向宋仁。


    见宋仁此时正端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宋储心中大笑，故意装作讶然道：“大哥，你也是文会的发起者，怎么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要不，大哥也作一首？”


    宋仁尴尬无比，他召集士子举办文会的目的是让贵州士人，觉得他也是仰慕教化，改变众人心目中，他一个土司头子的形象。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他只需要坐在主位，或者坐在易贵身边，与易贵简单品评几句诗文，随便瞎说点什么，走个流程就行。


    毕竟那时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可谁曾想，弟弟宋储明知道自己并不会作诗，却当众让他来作。


    这显然居心叵测了。


    承认自己不会作诗吧，那他接近士人圈子的目的就直接成了笑话。


    可要是不承认，那……也要他会作才行。


    见宋仁久久无语，一些宋家子弟中心向宋仁的，也不禁替宋仁捏了把汗。


    但其余的宋家子弟，以及贵阳府参加文会的士子们，大多都用一副戏谑的目光看向宋仁，显然他们早就知道宋仁在这方面是个实打实的“草包”了。


    坐在高处的郜永春刚开始时也有点幸灾乐祸。


    谁让陈凡跟着宋仁进了万卷楼？


    他本来就对这两兄弟中，粗鲁不文的宋仁没有好感，现在不仅没好感，因为陈凡的原因，他甚至对宋仁也不爽起来。


    可下一秒，郜永春突然心中一紧，不是，宋储，你就别刺激宋仁了，陈凡是跟宋仁一起来的，你要再这么刺激宋仁，万一宋仁让陈凡代作怎办么？


    宋仁死不死，他不关心，但他最怕陈凡趁机起了势啊！


    见宋仁还是一言不发，宋储突然哈哈大笑：“大哥，你说你一个平日里连本书都没有的人，还学别人举办文会……”


    说到这，他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凡，接着道：“还学别人请什么清客，这是你一个马头该干的事吗？在座的都是饱学之士，你说你，自己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还带着清客装门面。”


    说到这，他用下巴点了点陈凡：“喂，那清客，对，叫你呢，我大哥不会作诗，那你帮忙作两首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我大哥专门请来的清客到底什么货色。”


    “哈哈哈哈哈！”周围人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可此时的郜永春直接煞笔了！


    怕什么来什么是吧？


    让你别惹他，别给他装比的机会，你特么上杆子……


    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