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虽然不爽，但对宋储的这个提议，他还真得没有什么好理由来推辞。


    因为若是在南直隶，文人聚会雅集，对对子绝不可能成为雅集重要的一项流程。


    可到了贵州，对对子却是万分郑重的事情。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贵州文教欠发达，对对子是很多县试，甚至是府试的考试内容。


    县试时，考官出上联，一般只要考生们韵脚正确、平仄工整，基本上就能上榜了。


    所以，对对子，对于别的地方的大梁士子而言，是休闲消遣的娱乐活动。


    但对于贵州士子们来说，这可是读书科举的重大事情，是要认真对待的。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在座的宋氏秀才们，个个膀大腰圆？


    对对子这种事，就不能从易贵和郜永春开始了。


    他俩都是进士，对于这种小儿科参加可以，但绝不会第一个出马。


    这时，一名宋家士子道：“前几日刚从龙里司过来，路过一个官道旁的小店，正好偶得一上联，苦吟下联不得，正好接着文会的机会，请教各位。”


    说罢，他诵道：“小村店三杯五盏，无有东西。”


    “这有何难！”一名文明书院的士子起身对道：“孤驿楼千嶂万峰，难分南北。”


    “好！”众人纷纷叫好。


    作为贵州的最高级学府，文明书院的士子果然水平相较其他士子要高。


    就连陈凡和艾可久也点了点头。


    孤驿楼（对应小村店），千嶂万峰（对应三杯五盏），难分南北。


    这个对子正好适配贵州的万山重叠，山深难辨方向。


    尤其是龙里司这条路，崎岖异常，更是贴切无比。


    这也是宋家子弟也连连叫好的原因。


    “我也可对！”


    这时，又有一名士子起身。


    众人看去，原来是长官司土司家公子。


    只听这位公子道：“野山亭四岭八坡，莫辨南北。”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这对虽然浅白了些，但对方是个土司头人的儿子，能有这水平，已经非常难得了。


    就连易贵也不吝赞赏，还遥遥举杯与之喝了一杯，搞得这位土司家的大少爷兴奋的脸都红了。


    艾可久小声在陈凡耳边笑道：“大人可有下联了？”


    陈凡摇了摇头，反问道：“艾先生呢？”


    艾可久抚须笑道：“还真有一下联，我对，远客舟十雨九风，莫问南北。”


    听完后，陈凡和艾可久相视一笑，显然两人都想到了沅江之上，艾可久称做的船沉时的景象了。


    这个对子实在是简单，众人七嘴八舌对了些，大抵上水平也就那样，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上首的宋储刚想提议下一联，却见陈凡与艾可久两人谈笑甚欢，似乎心思全然没有放在对联上。


    他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去招惹陈凡了，于是对艾可久道：“还没请教先生姓名。”


    艾可久年纪大些，脸上有长须，看起来确实很文官。


    宋储拿捏不准他的身份，于是开口询问。


    艾可久起身施了一礼：“在下也是贬谪之人，不说也罢。”


    他毕竟是罚了军前效力，官差挂了，他也不想去遵义，现在只能隐姓埋名。


    宋储闻言，心说怎么那么多贬官？大哥都是从哪拉来的？


    难道是从贵州卫？


    也没听大哥与贵州卫指挥使有关系啊？


    心里疑惑归疑惑，宋储笑问道：“先生，刚刚那个上联，请问先生有没有下联指教？”


    艾可久心说我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拿这种问题来考验干部？


    他立刻就想将刚刚的下联说出。


    可就在这时，却见陈凡用案上的纸笔，看似随意乱画一般，实则写了一笔草书。


    仔细去看，艾可久愣了愣，随即抬头笑道：“有下联了！”


    宋储连忙追问：“请教！”


    “上联是小村店三杯五盏，无有东西。”


    “我对：大梁国一统万方，不分南北。”


    坐在上首的易贵、郜永春同时腰杆挺得笔直。


    好家伙，这还咋么搞？


    “对了这么多，先生这对当推第一！”易贵笑着朝艾可久拱了拱手。


    艾可久也回礼一番。


    郜永春无奈啊，刚刚看陈凡在那笔走龙蛇，他这方向正好能看见两人的“暗箱操作”，咋还能不知道这是陈凡对出的。


    但……


    为了ZZ正确，他也只能起身对艾可久道：“先生妙对。先生既遭贬谪，还能心向朝廷，乃是我辈官员的楷模！”


    艾可久与陈凡对视一眼，随即笑了笑抬头道：“不敢不敢。”


    被艾可久杀死第一轮，第二轮谁都不太敢出题了，现在聪明人也看出来了，在场的陈凡和艾可久，这两人学识估计不是普通清客、门人。


    而且人家都说了，自己是前官员。


    官员，再不济也是举人出身，拿到这种地方，简直就是王炸，怎么玩？


    只有宋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频频举杯与陈凡、艾可久对饮。


    没人敢出上联了，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宋储这个自封的节奏掌控者当然不能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他想了想开口道：“在下父亲在世时，曾带我去过四川成都府，我随父亲登上内江丨三元塔游玩，多年之后，慈父早已驾鹤，每思及此，总想起少年时那段旅程。故而得了一上联……”


    只见他再次诗仙附体似得，背着手，下巴仰起四十五度角，眼眶已经湿了：“身居宝塔，眼望孔明，怨江围实难旅步！”


    听到这联，艾可久“嘶”了一声，惊讶地看着宋储，随即小声道：“这小子肚子里有点货的。”


    陈凡也点了点头。


    这一联想必这宋储准备了很久了。


    先是抛出什么父亲驾鹤，挑动气氛，然后再出少年游偶得上联，这样最能引人入胜。


    关键是这个上联出得还很有水平。


    上联中藏了孔明、姜维和吕布的名字，正好和成都府呼应起来。


    不得了，不得了，这位是懂什么叫挑动气氛的。


    现场一群士子不仅没对宋储处处与兄长争先，而厌烦他，反而觉得他孝顺，又有才华，不少人打定主意想着与之结交咧。


    “诸位，可有下联？”可惜，宋储的孝顺形象没能维持太久，微微得意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看到陈凡时，眼里的挑衅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