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柏站在七班门口，把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换掉。


    五十来天，够把最后几轮复习收个尾。


    他拧上记号笔盖子，往办公室走。


    五月的太阳一早就挂得老高，走廊里全是明晃晃的光。


    背后教室里读书声已经起来了，混着吊扇的嗡嗡声。


    办公室里比他想得安静。


    名单这东西，说好哪天出，就未必哪天出，这个他有经验。


    上学期联考那回，说好的三天，硬是拖到了周六。


    李柏刚坐下，水还没倒，系统就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物理竞赛复赛成绩公布。"


    系统提示："王强：全省第五名，晋级决赛。"


    系统提示："复赛晋级奖励：教学点+500。"


    系统提示："当前教学点：11316。"


    系统这消息渠道，比学校通知还灵通。


    他把杯子放下，进了复赛就有可能拿奖，拿奖就有可能被直招，理他给七班定的目标越来越近。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苏敏那边没动静，学校那边更别提。


    他想起王强桌上那张三十个格子的表，从四月初一路勾到考前一天。


    头一个格子，最后一个格子，都是红笔勾的。


    这小子，说刷三十套，就真刷了三十套。


    他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


    名单估计传过来了。


    办公室的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赵志刚的脚步声比人先到，几步蹿到李柏桌前。


    "李老师！"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王强！全省第五！进决赛了！"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的头都抬了起来。


    "真的假的？"


    "名单都出来了！"赵志刚把手机往李柏面前一递，"我朋友发我的！省物理学会官网，刚挂上去的！"


    李柏低头扫了一眼，收回目光："哦。"


    "哦？"赵志刚瞪眼，"全省第五！三中多少年没进过决赛了！"


    "嗯。"李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知道了。"


    "你就不激动？"


    "激动。"李柏说，"在激动。"


    赵志刚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看那杯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李老师，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名单啊。"赵志刚说，"你连眼皮都没抬。"


    "哦。"李柏说，"他那三十套卷子刷完，我就知道稳了。"


    赵志刚张了张嘴，又闭上，走了。


    办公室里议论声起来了。


    "三中物理竞赛进决赛，得是哪年的事了？"


    "反正我来的这些年，没见过。"


    "王强初赛才第八吧？省实验那个陈默第五。这回倒好，王强第五，陈默第六，反过来了。"


    "省实验那边，这回估计得炸。"


    "决赛什么时候？"


    "听说是五月。"


    "五月？那不是离中考没几天了？"


    "竞赛是竞赛，中考是中考，人家王强两头都抓，再说如果决赛能拿到奖项的话，有可能会被直招。"


    李柏没接话，心里却知道，进入决赛只是获得全国决赛的门票，只有在全国决赛获得金牌，才能走直招。


    手机震了一下，孙理的消息。


    「王强把省实验那个给压下去了，你们班这是要上天啊，你知道了没？」


    「刚知道。」


    「刚知道？」孙理发了个撇嘴的表情，「教务处都传遍了，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李柏没回。


    手机扣在桌上，他心说：我这边的消息渠道，比你们都快。


    ……


    王强知道消息后，下午才来找李柏。


    敲门，进来，往李柏桌前一站，也不吭声。


    额角还挂着汗，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


    李柏放下笔，等着他开口。


    成绩出来一上午，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就他这个当事人，愣是拖到下午才露面。


    "老师。"王强开口，"明天中午吃什么？"


    李柏：……


    "你上午干嘛去了？"


    "训练。"王强说，"过来一趟看您办公室人多就没进来。"


    "成绩知道了吧？"


    "知道了。"王强点头，"赵老师一早就告诉我了。"


    "那你就没别的话说？"


    "有。"王强想了想，"决赛，继续冲刺。"


    "然后呢？"


    "然后明天中午吃什么？"


    李柏被他气笑了。


    "中午食堂。"


    "行。"王强点头，"决赛五月，训练我下周再加，全力冲一把。中考这边也不放弃，赵老师说了，两头都要抓。"


    "你俩倒是把话都说完了。"李柏说，"我没事干了。"


    "老师有事。"王强说，"老师明天中午吃什么？"


    李柏：……


    "食堂！"他挥了挥手，"去去去。"


    "好嘞。"


    王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开嘴："老师得说话算数啊。"


    门关上，李柏看着一摇一晃走了得王强，宠溺得笑了笑。


    这么大的事，搁别人身上，尾巴早翘上天了。


    这位倒好，进了办公室，就一句话，明天中午吃什么。


    晚上回了公寓，苏敏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门，头也不抬："陈默那边，我问过了。"


    "怎么说？"李柏换鞋。


    "第六。"苏敏说，"有点不服气，说决赛见分晓。"


    "行，让他们决赛见。"李柏说，"到时候别又怪发挥不好。"


    "我原话转给他？"


    "别。"李柏说，"让两个学生自己沟通。"


    苏敏笑出了声："你真是，这种小手段也使？"


    "我这叫策略。"


    "行，策略。"苏敏笑着说，"让他们良性竞争去。"


    "王强呢？"苏敏放下手机，往沙发里一靠，"今天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李柏说，"下午来办公室，就问了一句明天中午吃什么。"


    苏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就这？"


    "就这。"李柏说，"也是心大。"


    "你们班的学生，真是被你带得一个样。"


    "那叫格局。"李柏哈哈笑着说，"我们得目标是星辰大海，所以这点成绩，不会使我们骄傲。"


    "星辰大海？"苏敏说，"王强惦记大餐，你惦记成绩，师徒俩一个管吃，一个管吹。"


    李柏：……


    ……


    临睡前，手机又亮了一下。


    李柏摸过来一看，是赵宏宇助理的号码。


    「李老师您好，我是赵总的助理，赵总想约您下周三下午见个面，聊聊教育合作项目的事，您看时间方便吗？」


    还教育合作，这课也听了，方案也学习了，还是不死心。


    李柏自己清楚，他这套方法，就目前而言推广不开，缺的是可复制性。


    他拒绝精英教育，倒不只是因为这个。


    一是对方太功利，做教育功利到这个份上，他从心里排斥；二是打从一开头，赵宏宇就没走过正路，研讨会那回的小动作，他到现在还记得。如今搞不动他了，又求上门来，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恶心人。


    教育商业化，他不排斥，系统还给他算教学点呢，可赵宏宇不在他的合作选择之内。


    但一直不理会，也不合适，区里的项目，红头文件都递到桌上了，面上的功夫得做足。


    揉了揉眉心，李柏回了一条：「临近中考了，实在太忙，有些合作的想法，中考后再探讨吧。」


    苏敏被手机的光晃醒，眯着眼看过来："谁啊，这个点。"


    "赵宏宇助理。"李柏把手机搁回床头柜，"又约我见面呢，我给推了。"


    "又约？"苏敏清醒了几分，"你上回不就说了，不想掺和太多。"


    "是说了啊。"李柏说，"人这不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呀。"


    苏敏想了想："这么直接拒绝见面好么？"


    "好不好的，就这，咱下个学期跑路了。"李柏牙一呲，"中考前，谁也别来烦我。"


    "赵宏宇能等？"


    "等不等是他的事。"李柏说，"我话说到了，他要是理智点，应该不会太纠缠。"


    卧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校园的灯还亮着几盏。


    手机屏幕的光彻底灭了，屋里黑下去一半，只剩窗帘缝漏进的一线路灯。


    李柏翻了个身，手指摸到她睡衣的第一颗扣子。


    苏敏按住他的手："灯。"


    "不关。"


    "关了看不见你。"


    她没再坚持，手松了，像是默许。


    窗帘缝漏进来的那点光，晃了晃。


    衣料窸窸窣窣落下去的声音，闷在黑暗里。


    苏敏的呼吸乱了一下，喉咙里那声哼被什么堵住，没来得及溢出来。


    李柏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下去："苏老师，这回，是你先招我的。"


    "……闭嘴。"她骂得有气无力，手指却攥紧他后背的衣料，一直没松。


    "说句好听的。"


    "你做梦。"


    "做完了再说？"


    黑暗里，李柏笑了一声，尾音被更乱的气息盖住。


    窗帘缝里那点光，晃了半宿，才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