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在减少。


    七，六，五，四，三，二，一。


    从两位数再到个位数，走廊里也是诡异的混乱与安静。


    混乱是因为很多学生放弃了自己，开始了末日的狂欢，安静是那些拥抱希望的学生，在最后的冲刺蓄力。


    不同于其他的班级的学生，七班学生的状态有些正常得过分，正常的早读，正常的测评，正常的聚餐庆祝，没有过分的紧张，更没有放弃的状态。


    这几天李柏不再给学生们做更多辅导，光环全开，增益全开，只做查漏补缺的教学。


    考前这七天，每天都会用系统探测学生们的状态。


    系统提示："全班52人状态检测完毕，紧张指数正常，作息无紊乱。"


    系统提示："总结归纳、理解力、记忆强化、深度专注四项增益均达巅峰状态，无透支迹象。"


    系统提示："郑凯：焦虑值偏高，身体指标正常。"


    ……


    下午，广播里通知看考场。


    考场昨天就布置好了。


    七班的教室排进了考场名单，课桌拉开，桌角贴考号，黑板擦干净，写着明天的科目和时间，门口贴着考场号。


    考号是蛇形排的，一个考场里好几个班的考生都有，七班的人散在几间教室里，这一间刚好分进来这几个。


    学生三三两两进来，先在门口探一眼，找到自己的座号，坐下试试，又站起来。


    张子豪站在自己座位边上，拍着桌角，冲门口的李柏喊："老师，明天看我一鸣惊人！"


    "你把''''惊人''''换成''''踏实''''，我更放心。"


    "那多没劲。"张子豪把桌角拍得啪啪响，"您等着，明天考场见真章。"


    李柏没接话，这小子，不吹两句不会走路。


    赵宇站在过道里，把文具袋拉开，一支一支笔拔出来，在草稿纸上划两下，又装回去。


    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给上膛的枪检查弹匣。


    "都齐了？"李柏走过去。


    "齐了。"赵宇把拉链拉上，"一切都好！"


    "行。"


    王强坐在自己位子上，把准考证从兜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折好塞回去，顺手拉开笔袋，一支笔一支笔点过去。


    他平时大大咧咧，这会儿倒格外仔细。


    陈晨、刘小雅、吴志远、孙志鹏、周艺几个认完座位，走的时候还互相打趣。


    郑凯到底还是绷着，在考场里闲逛了一圈，过道里肩膀蹭过一张课桌，把桌子撞歪了。


    "怎么了？"李柏问。


    "没什么。"郑凯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这儿，明天就不是咱班了。"


    "嗯。"


    "……考场上见，老师。"


    "考场上见。"


    人走光了。


    课桌整整齐齐排成4列，桌角贴着考号，黑板上写着明天的科目和时间。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又好像不是了。


    李柏站在讲台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两年，他在这间教室里讲过课，挨过骂，也笑出声过。


    现在那些声音全没了影，只剩一排排空桌子，和明天上午九点那道铃。


    他弯腰，把黑板槽里一截粉笔头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


    教学楼安静下来。


    李柏走到七班门口，公告栏上那块倒计时牌，红底白字，孤零零一个"1"。


    他伸手，把"1"翻过去，露出底下那个"0"。


    手停在牌面上，没有立刻收回来。


    "0"立在暮色里，安安静静。


    从这块牌子挂上到现在，一百多天，天天有人路过它，天天有人看它一眼。


    明天过后，再没人翻了。


    李柏拍了拍牌框上的灰，转身下楼。


    ……


    晚上回公寓，苏敏正在卧室里忙活。


    李柏探头一看，床上摊着一套叠得板板正正的衣服，衬衫、裤子、外套，连袜子都配好放在一边。


    "这是干嘛？"


    "明天穿的。"苏敏头也不抬，把衣领抻平，"你去送考，总得穿得精神点。"


    "都一样，有什么区别？"


    "总要有个好精神状态，学生们看你这样，心里也踏实。"


    "……穿太板正，学生看了反倒紧张。"


    苏敏没理他，把叠好的衣服挂进衣柜最顺手那一格。


    "少犟嘴，明天穿上。"她补了一句。


    李柏没接话，坐到沙发上，把笔记本摊开，上面是他列的叮嘱清单。


    郑凯，作息稳住，别熬。


    张子豪，审题别跳步。


    赵宇，步骤写全，别图快。


    王强，稳住了，别飘。


    临界几个，答题时间分配好，先易后难。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又拿笔添了一行，从头再读一遍。


    苏敏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还冒着热气。


    李柏低头接着看，看了一会儿，发现清单上的字有点发飘。


    他眨了眨眼，把视线挪开，水杯还搁在手边，热气已经淡了。


    "你比学生们还紧张。"苏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们考又不是我考。"李柏把笔记本合上，"我紧张什么。"


    "哎呦……你就嘴硬吧！"苏敏嗤笑了一声，没理他。


    走过来，蹲下身，把茶几上的背包打开，往里塞水、润喉糖、纸巾、创可贴，一样一样归置好，拉上拉链。


    "明天带这个包。"她说，"水放侧边，润喉糖在夹层，风油精也备着，万一有学生紧张，你手里得有点东西。"


    "……你连这都想好了。"


    苏敏站起来，拍拍手："行了，睡吧。"


    "嗯。"


    李柏洗漱完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卧室留着一盏床头灯。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不知觉的就想起他的那些学生，其实苏敏说的对，他确实很紧张。


    郑凯的状态不是特别稳定，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发挥。


    张子豪那脾气，审题跳步是老毛病。


    赵宇前面要是思考的太多，后面大题来不及……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别翻了。"苏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床单要被你翻皱了。"


    "我没翻。"


    "再不睡天亮了。"


    李柏不吭声了。


    过了一小会儿，苏敏坐起来，按开床头灯，把他床头柜上那张纸抽走了。


    "你看十遍，明天坐进考场的也不是你。"她声音平静，"你多看一遍，他们也多考不了一分。"


    李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睡觉。"苏敏把那页纸折起来，放到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


    她没急着躺下，手指搭在他后颈上，顺着往下捋了捋，力道很轻，一下，又一下。


    李柏没动。


    那只手也没收回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苏敏没挣，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倾了倾。


    床头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贴着影子，晃了一下，又晃一下。


    后来的事，墙上的影子也说不清楚。


    灯灭了。


    窗外操场的灯光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轻轻晃。


    李柏再缓过劲来的时候，苏敏枕在他胳膊上，呼吸还没完全匀过来，声音带着一点哑："闹钟我定好了。"


    "嗯。"


    "你只管睡，到点我叫你。"


    "嗯。"


    安静了一会儿，她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声音更低："睡吧。"


    "嗯。"


    她没再动，呼吸慢慢匀下去。


    李柏睁着眼，天花板上的光晃着晃着，像明天考场外那排警戒线。


    三年磨一剑，明天出鞘。


    他闭上眼。


    考场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