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是周五下午出来的。


    李柏在办公室，孟知远抱着一沓纸进来，搁在桌角，人没坐就走了。纸还热着，是刚出打印机的那个温。


    他没急着翻。倒了杯水，坐定，才把最上头那张掀起来。


    各班的分都订在一处。均分一栏，年级名次一栏。他从上往下扫，眼睛没停。


    这两栏他打接这班起就不怎么看。年年那个数，看了也是白长一口气。


    翻到（1）班这页。


    四十二个名字，一人一行。前头缀着初一那年的底，后头缀着这半年挪到了哪儿。不是名次，是一个娃跟自己去年的那一格比。


    这个数，区里要，学校要，这是第二回。


    一行一行往下，往上抬的多。有几个抬得快，有几个抬得慢。


    武烈那行，动手栏底下缀着一行小字：跑了几十回，后头不记了。


    许念那行，四栏填得满，最后一栏写着一句，收尾那笔没往上提。


    到中间，有一行是平的。


    再往下两行，箭头朝下。


    李柏的手停在那行上。


    陆知白。从期中那一档，退了一格。


    他把整页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才合上。


    去年这时候，这娃的表排得最满，一天三档，档档不落。期末前他在旁边批过一句：一天三档，撑不到底就得塌。


    塌得比他想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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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数下来的第二天，李柏把那页纸在桌上摊了半天。


    有家长在群里问，能不能一张一张发出来，好对着看。


    李柏回了一句：要看的，来我这儿翻。


    群里静了。过了会儿，有个家长私发来一条：李老师，我家那个动没动。


    李柏翻出那行，回：动了半格，入冬前那阵。


    那头没再回。


    陆知白那行，他抽出来，夹进了教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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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区里那份年评材料是周末填的。一栏一格，照本子抄。有娃的格子没动，他就空着，没往上糊。


    周教研员上回把话说得明白，要的不是好看的，是能过的。


    本子摊在灯下，空格就是空格。


    填到一半，苏敏从科学角那头过来，把物理那栏的记录搁在他手边。她没坐下，站着看了一会儿他写字。


    "那栏你留了空的。"


    "没动的娃，"李柏说，"空着。"


    "空着别人才看得清哪个没动。"


    "嗯。"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本档案，添页了没有。"


    "添了。"


    "那栏我也记满一本了。"她说，"并进来的话，你那页就得再厚一层。"


    李柏没抬头，笔没停。


    "并。"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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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下午，第二节课下，李柏把陆知白叫到了办公室。


    到了门口，陆知白没往里进，手里捏着支笔。


    "进来。"


    他进来，站在桌子那头，没坐。


    李柏从抽屉里抽出他那本档案，翻到初二这学期那页，摊开，推过去半寸。


    "你那行，我看了。"他说，"退了一格。"


    陆知白的肩膀动了一下，手在笔帽上扣了一下。


    "期中考完我就知道。"他声音压着，"加难课那两道题，我到现在还绕。"


    "绕哪儿了。"


    "讲不到点上。"他低下头，"我一天三档，排得满满的，可到初二这关，不顶用了。"


    李柏没接这句。他把本子翻回初一那半页，跟这学期那页并着摆。


    "看这两页。"他指了一下，"初一那半年，你什么时候往上动过。"


    陆知白低头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行。


    "这儿。"


    "后头写着什么。"


    "……写完先想一遍，先想给谁听。"


    "那你退的这一格，"李柏说，"是退在你没使劲，还是退在你那套使不上劲。"


    陆知白没答。他站在那儿，脸有点红，笔帽在手里扣了两下。


    "讲题的时候，你绕。"李柏把话往下压了压，"绕的时候，你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绕。"


    "……怕讲不到点上，别人听着以为我不会。"


    李柏看了一会儿他。


    "从哪一格起，"他说，"你自个儿认。"


    "期中那格。"


    "那就从那儿。"


    李柏把本子合上，没再往下说。话到这儿就够了，再铺就成念经了。


    他把本子搁回抽屉，摆摆手。


    "回去。你那两道绕的题，明天早上讲给我听。讲不顺，再讲。"


    陆知白"嗯"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老师。"


    "嗯。"


    "那格，我自己补。"


    门带上了。李柏坐回椅子上，伸手把桌上那摞作业够了过来。


    一个娃的格子断了，不是没路，是得从断的那处接。


    这话他没跟陆知白讲。讲了也是白讲，那娃得自己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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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初中部那间办公室。


    谷岳让人把他叫过去。桌上摊着一张表，比李柏后墙那张大一圈，纸边压着两个镇纸。


    不是一班的。是初一、初二几个班并到一处的，名字一行挨一行，凑在一张上。


    孟知远也在，手里捏着笔，站在桌那头。刘明远坐门口那把椅子，没吭声。


    "你过来看。"谷岳说。


    李柏走过去。谷岳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往下走，走到中间停住，点着一行。


    那行后头缀着（4）班。


    四栏底下，最后一栏，有字，有日期。


    "这行，"谷岳抬眼看他，"不是你班的。"


    李柏没说话。


    他的眼睛停在那行上。铅笔的印，不是他的笔画。日期是入冬前。


    那个班，开学那阵贴上去的是一张表，一格没填，边上还画了道花边。区里年评那回，周教研员点名说四个班做得难看，头一个就是它。


    眼下这一行，是（4）班的老师自己填的。


    谷岳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他们班主任，你见过。"他说，"今年秋天还在办公室念过表，说哪个娃这栏空着，得找他谈谈。"


    李柏记得那张脸。他那时在门口站着，听那人把一张表念成了成绩单。


    "现在那栏，填上了。"谷岳说。


    孟知远那边把笔在纸上磕了磕。


    "这一行，"他说，"是（4）班自己递上来的。没人叫他们填。"


    李柏没接话。他把那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外头印的那四张单页，抄的是栏目名，抄的是墙上的表照。抄到第四回，抄出来的全是一张张没有名字的线。


    可这一行，有名字，有日期，是一个别的班的娃。


    谷岳顿了一下。


    "外头印那张单页，"他说，"抄咱们四个栏，底下写三年出成绩。我拦不住，也没打算拦。"


    "可这一行，是他们班自个儿长出来的。抄不走。"


    李柏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上回我认的是你。"谷岳说，"这回我认的不是你。"


    "这套东西，离了你这间教室，也动。"


    "半年前你要跟我讲这个，我不信。"


    李柏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


    谷岳已经背着手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上去了。


    没等他答。


    李柏没跟着出去。他在那张大表前又站住，往前凑了半步，手指顺着那一行比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


    比完，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


    后墙那块地，先起的是他的字。后来田柯描了一格。再后来，别的班的娃的名字，也添了进来。


    一张纸，去年还钉在他这间教室的后墙上，眼下挂到了别人班的墙上。长了腿，走的时候没跟他打招呼。


    东西长出去，他松了一口，手上也空了一块。


    他从办公室出来，拐回教室。


    后墙那面，第三格是田柯的笔画，上头那道线还白着。旁边那排别班的表，是入冬后加的，边角有点翘。


    他伸手替它按了按。


    按完了才想起来，那纸不归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