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实验角那扇窗能开着透气了。


    苏敏把新一轮的名单拍在长桌上，手指头压着最上头一个名字。


    "这批，归他带。"


    武烈站得笔直，脖子往前探。"就一个？"


    "一个。"苏敏把器材箱往他跟前推过去，"上回你自己说的带俩。带明白一个，再来要第二个。"


    武烈"哦"了一声，把名单抽过去。名字后头缀着仨字，初一。名字那一格，空着。


    李柏站在后门口，没进去。这半间屋，他来得比器材室还勤。


    门框上凉，他靠上去，两手插兜。


    那娃进门时贴着墙根走，书包带攥在手里，人比那口箱子高不了多少。


    "你，过来。"武烈冲他招手，"站这头。"


    那娃挪过去，站定，没掀盖。眼睛先往武烈脸上瞟了一下，又落回箱子上。


    "看我。"


    武烈把箱盖一掀，铁腥味混着灰扑上来。他三下两下抽出线，往桌上一铺，电池、夹子、小灯泡一股脑推到那娃面前。


    "你先弄响一下。"


    那娃看着那堆东西。看了会儿，他把线一根根摆开，两根夹子对着灯泡上的接点来回比，比了半天，手悬着不落。


    "按开关。"武烈说。


    那娃的手抬了一半，又缩回去。他抬眼看了看武烈，像是等一句别的。


    "按下去。"武烈催，"响不了，摔不坏。"


    那娃还是不动。


    武烈站了两秒，脚底下挪了挪，伸手替他把开关按下去。"啪"一声，灯泡亮了。那娃往后缩了半步，桌上的线挪乱一截。他没看灯，先看了武烈一眼。


    "武烈。"苏敏在长桌那头开口了，没抬头，"手拿回来。"


    武烈的手从开关上收回来，背到身后。


    "这活谁按。"苏敏说。


    "他按。"


    "他按，你手搁哪儿。"


    武烈没答上来。


    李柏在后门口看着。上回那个娃，手抬起来，抖一下，落下去。这个不一样，抬两回，收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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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铃响，人散得快。


    武烈没走，蹲在箱子边上收线，绕得齐。苏敏点完器材，拿铅笔在名单上划了一道。


    那娃让她叫了回来。她把灯关了，线摆回原样。


    "重来一遍。"她跟武烈说，"这回你只管说，手别动。"


    武烈把手往身后一背，背得挺认真。


    "接上。"他说。


    "接哪头。"


    "红线接那……"他卡住了，伸手要指，想起手背着，又憋回去，"就，你看着接。红的对红的。"


    那娃摆了两下，没对上。


    "不是这么接的。"武烈说，"你手一按就响了。"


    "按哪个。"


    "就那个开关啊。"


    "那它为什么响。"


    武烈张了张嘴。


    苏敏从长桌那头过来，弯腰把灯泡转了个向，冲着那娃的脸。


    "问你个事。"她说，"这么个东西，你在哪儿见过。"


    那娃愣了愣。


    "家里。"他说，"我家那个插线板，插两样大件就跳。我妈老骂它。"


    "跳之前，什么样。"


    "啪一下。"那娃说，"屋里一黑。"


    "那是它自己把闸拉了。"苏敏说，"插的东西太多，道挤，它宁可全断，也不让烧起来。"


    她把手里的红线提起来。


    "你手上这个不一样。这么点电，烧不起来。它不拉闸，它就是不亮。"


    那娃盯着那两根线看。


    "这条道，从头到尾接上了，它就亮。"苏敏点了点灯泡两端，"断在哪儿，它就不亮。"


    "那要是接歪了呢。"那娃问。


    "接歪了抄近道，才烧。"苏敏说，"你这灯泡，烧不起来。你就记一条，路得通。"


    她把夹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你说，你手上这条，是通着，还是断着。"


    那娃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


    "断着。"


    "断了就接。"苏敏说，"接上你再告诉我。"


    那娃伸手，把红线那头对准接点，压住。压了两回，他抬起头。


    "老师，这样，讲得通吗。"


    那三个字，后墙表下角抄着，宋甜甜的字，一笔一画。李柏在班上说过两回。从这娃嘴里出来，倒是头一回。


    苏敏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了停。她翻过本子，在上头记了一笔。武烈蹲在箱子边上，线早绕完了，手里还攥着一截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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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柏往外走，武烈在后头追上来。


    "李老师。"


    "嗯。"


    "我教不会他。"武烈说，"手把手教了，他就是不敢按。"


    "你手把手，"李柏问，"还是你替他按。"


    武烈愣了一下。


    "我替他按了一下。"


    "那他学的是你按，还是他自己按。"


    武烈不吭声，脚在地上蹭。


    "那他也太磨了。"他忽然说，"一个开关，按一下能怎么着。"


    "他不敢按，你急什么。"李柏说，"你怕他按坏了，还是怕别人说你带的一个都不响。"


    武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我怕我白带了。"


    "带人这事，头一回都得白带半回。"李柏说，"回去让他自己按。按不响，你再来找我。"


    武烈"哦"了一声，转身跑，跑了两步又停下。


    "李老师。"


    "还有。"


    "下回我带俩，行不行。"


    "带一个先。"李柏说，"这话苏老师说过，你没听。"


    武烈咧嘴，跑了。跑到拐角，又回头喊了一句。


    "下回他肯定自己按。"


    楼道里回音嗡嗡的，人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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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回办公室前，李柏拐了一趟教室后墙。


    动手栏第二轮的表换过了。这一轮起了几个新名字，武烈那一栏后头缀了半行小字，比上一轮的短。


    表下角多了条说明。


    宋甜甜的字，一笔一画，比田柯的齐。"这一栏，讲得通的才算数。"


    跟底下那条"本人手写、本人讲得通"挨着，字不是一个路数，意思接上了。


    课间几个娃凑过去看。有个念了一遍，念到"才算数"三个字，顿了一下，抬手在表上比划。


    "老师。"后头有人叫。


    李柏回头。宋甜甜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这栏为什么改。"


    "没改。"他说，"添的。"


    "添的管什么。"


    "以前管填。"李柏说，"现在管讲。填了讲不出，不算。"


    宋甜甜"哦"了一声，盯着那行字看。看了一会儿，她抬起眼。


    "那要是我听着，觉得他讲得不对呢。"


    "你觉得不对，就问他。"李柏说，"问到你自己听明白。"


    宋甜甜没走，把那半截粉笔从头捏到尾，又捏回去。


    "我要是也问不出来呢。"


    "问不出来，就把他留给能问出来的人。"李柏说，"这班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宋甜甜点点头，捏着粉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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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谷岳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没带表。


    "初一那头，托我带话。"


    李柏倒水的手没停。


    "那页纸，组长自己抄给六个班了。"谷岳把纸往桌上一搁。


    "谁应的。"


    "没人应。"谷岳说，"她说先跑起来，出了岔子她兜着。"


    李柏把水杯搁下。


    "出了岔子她兜，出了成绩算谁的。"


    谷岳笑了一下。"算明远的，算你的。"


    "那我还得谢她。"


    "跑起来一半。"谷岳点了点那张纸，"有个班有个娃，动手栏填满了，格子一个不落。"


    "哦。"


    "人叫起来一问，讲不出。"谷岳说，"站那半天，就憋出一句，我扫地了。扫地跟动手栏什么关系，他自己说不清。组长问你，这一栏到底怎么算。"


    "讲不通的，不算数。"


    "那娃那一栏。"


    "空着。"李柏说，"空着，比填错强。"


    谷岳把纸收回去。


    "我还当你有什么绝的。"


    "我要是有一句话能让他讲通，"李柏说，"我就不用坐这儿了。"


    谷岳哼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组长问，你那张纸，下头还有没有。"


    "有。"李柏说，"下回给她一页。"


    "你这纸，"谷岳站住，手搭在门框上，"是拿笔写的那点，还是拿人填的那点。"


    "两样都得有。"李柏说，"光有笔写的，初一那边已经卡着了。"


    谷岳没接，拉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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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孟知远拿着张纸条过来。


    "外省那边来话了。"他把纸条搁在桌角，"问什么时候方便。"


    李柏把作业本合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的信，压了两天。"孟知远说，"人家客气，说不急，你定。"


    李柏看了眼纸条。


    "期中之后。"


    孟知远应下，又想起什么。


    "还有你上回信里那两句，我理成了三条，你看对不对。"


    "不着校名。"李柏说，"不拍学生脸。不上台讲样板课。"


    孟知远的手停在纸条上。


    "就这三条？"


    "三条。"


    "前两条好办。"他把笔帽咬在嘴里，"第三条，人家本来是来听你讲课的。"


    "来听课，不等于我上台演给他们看。"李柏说，"想看我怎么办的，我随便给一节普通课，他们坐后头看。想看***，我这儿没有。"


    孟知远把三条记下，折了纸，揣进兜里。


    "他们要不答应呢。"


    "那就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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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科学角散得晚。


    武烈把那娃带回器材箱边上。这回他没伸手，站在旁边，两手插兜。


    "你自己来。"


    那娃蹲下去，抽线，一根红一根黑，摆在桌上。他数了数灯泡上那两个接点，红线压上头，黑线压下头，左右看了两遍。


    然后他伸手，把开关按下去。


    灯泡亮了。


    那娃没先看灯，先回头看了武烈一眼。这一回武烈没动，冲他抬了抬下巴。


    武烈转身往外跑，跑到实验室门口，冲着外头喊。


    "苏老师，响了！"


    苏敏在外头那张桌上改作业，头没抬。


    "响了吗。"


    "响了！"


    "谁按的。"


    "他按的！"


    她手上的笔动了动，没停。


    系统提示："检测到传承行为模式。"


    李柏在走廊那头站着。开学那回，系统报的是"跨届协同"，这回换了个词，叫"传承"。同一件事，它报了两回。别的没变，名字一年比一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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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器材时苏敏也过来了。两个人并排蹲在长桌边，螺丝归螺丝，垫片归垫片。


    "你那个娃，"苏敏擦着手，"教人教得比你还横。"


    "我教的。"李柏说。


    "你教他横。"她把箱盖扣上，"讲道理那半，是我补的。"


    李柏把最后一把夹子扣进格子，没接话。


    苏敏把两盒钉子归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娃叫啥。"


    "不知道。"李柏说，"名单上名字那格空着。"


    "你带的娃，名字都不问。"


    "名字是后来的事。"李柏说，"先让他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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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教室锁门，他从后墙过。


    表下角那条新说明后头，宋甜甜缀了个日期，字比纸条上还小一号，跟蚂蚁排队似的。


    他锁上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周老师发的。


    "填满那格那个娃，今天课后自己找我了。他说他填的是给家里搬货，一天两趟。"


    "我问他讲得通吗。他站了会儿，说搬货就是搬货，讲不出别的。"


    "这算不算。"


    李柏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回了三个字。


    "算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