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办完、家长信也发了，紧跟着就是期中统考。成绩出来，比月考那张还响。


    期中统考的成绩，比月考那张还响。


    全区三十七所初中，初二年级统一排名。明远初二（1）班均分85.9，全区第二——第一是实验中学的老牌重点班，领先不到一分。但另一组数据传得更广：全区进步幅度前十的学生，明远一个班占了四个；全区三十七所学校里，唯一一个"后进生转化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班级，也在这儿。


    成绩单是周五发到各校的。下周一上午，刘校就把李柏叫了过去。


    "三个学校的老师，想来看看。"刘校说，"城关一中来的，还有十七中、九中。都是下周三。校长带队。"


    "看什么？"


    "看你的班。看你的那套东西。"刘校说，"我说了要跟李老师商量，他们那边校长跟我关系不错，我不好回绝死了。你自己拿主意——不让看，我替你顶。"


    李柏想了想。


    "看可以。但有三条。"


    "说。"


    "第一，看流程，不看个体。咱们孩子的学情档案、自测表底档、错题记录，一张都不能给外人看。这些是孩子的隐私，不是教学成果。"


    "第二条呢？"


    "第二，课堂上不摆拍。他们要看真实状态，那就是真实状态——我上课什么样，他们看什么样，我不为参观改一节课。"


    "第三？"


    "第三，参观完可以提问，我不藏。但我要加一个环节——让学生说。不是我介绍，是让组长们介绍。方法是谁用的，谁来说。"


    刘校听完，笑了："就这三条？我给你加一条：中午的接待餐，你自己定标准。"


    "食堂盒饭。"李柏说，"四菜一汤，跟学生一个灶。要看学校，先看食堂。"


    周三上午九点，参观的到了。三所学校，连校长带骨干，一共十一个人。李柏把他们带进教室的时候，初二（1）班正在上练习课——互助小组活动，八个组八个角落，讲题声嗡嗡的，没有一点"表演给谁看"的意思。


    老师们在教室后面站了一排，看了二十分钟。城关一中的教导主任走到李柏旁边，压低声音："李老师，你们上课就这样？"


    "就这样。我今天是auxiliary。"李柏说，"他们自己讲。您听一会儿，哪组讲得不好，您指出来，我领您过去听。"


    那位主任真去听了。转到赵磊那组的时候，正好赵磊在讲，讲完让全组复述。主任听完，跟身边人说了一句："这个孩子在讲他自己的错法。这东西，装不出来。"


    中午的接待餐，李柏真订的食堂盒饭，四菜一汤，跟学生一个灶。十一个人坐小会议室里吃，城关一中的校长扒了两口，抬头问："李老师，你们老师平时就吃这个？"


    "全校一个灶。"李柏说，"学生吃什么，老师吃什么。"


    "我们学校，"那位校长搁下筷子，"老师有个小灶，学生一个灶。以前没觉得是个事，今天你这么一安排，我还真咂摸出点味儿来。"他转头对随行的教导主任说，"回去研究研究，先把两灶合成一灶试试。"


    参观的第二个环节，是组长介绍。田柯代表八个组讲了十五分钟，讲"半会题"，讲"铁三角"，讲"值班表"，没讲一句李柏教的话——因为那些确实不是李柏教的。田柯讲完，城关一中的校长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这位同学，你们的老师要是换个人，这套东西还能转吗？"


    田柯想了想，答得不含糊："换老师，第一周会乱。但我们组里知道该怎么办——因为规矩是我们在用的，不是老师贴在墙上的。乱了，我们自己按规矩扶起来，再叫老师。"


    那位校长转头对刘校说："刘校，这话比你们学校发的任何一份材料都值钱。"


    最后是提问环节，也是李柏划的那三条起作用的地方。九中的教研员问了学情档案的事，说想"借阅几份带回去研究"。李柏的回绝客气但没留缝：


    "档案不能出校门。您要看结构，我现在画给您；您要看流程，我发您电子版说明；要看个案，我可以念给您听，把名字全部隐掉——但不能带走。这是孩子交给我的东西，我答应过他们。"


    那位教研员面露不快，说了句"李老师，教育经验是要流动的"。


    "流动的是方法，不是孩子。"李柏说，"方法我今天全给了，一件没藏。您回去用，用出问题，随时打我电话，我管售后。"


    参观的第二个环节之前，还出了个小状况——田柯凑过来，一脸得意："老李，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没有。就是那句''''auxiliary''''，我回头给你解释解释，你都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我知道！"田柯说，"就是助手的意思嘛！上周英语听力里有过！"


    参观团走后的那个下午，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好几个老师过来问李柏要手册，问的都是同一句话："你那个墙，我们班能不能也弄一面？"李柏把规矩原样说给他们：第一张贴的得是老师自己的；错题旁要写自己当时的想法；不排名、不对比、可以借阅不能拍照。有老师听完就打退堂鼓了——"我自己那张要是考砸了，孩子们还不笑死"。


    "笑几天，就过去了。"李柏说，"他们笑你，是因为头一回看见老师也会错。笑完那一下，你和他们的距离，近了十年。"


    墙的事传得比预想的快。第二天就有别的事跟着来——初一年级有班主任来问，他们年级孩子小，墙能不能变个样子。李柏想了想说："初一的娃，错题墙可以先不弄。你们弄个''''问题墙''''——把孩子们课上没敢问出口的问题，匿名写纸条贴上去，老师每天挑三个回答。"


    那位班主任回去真办了。


    问题墙贴出来的第三天，她就来跟李柏说了一件事："李老师，我没想到。收上来的问题里，有一条让我站着看了十分钟——''''老师，你们下课走了以后，会讨论我们吗？''''"


    "你答了吗？"


    "还没想好怎么答。"她说，"说''''不讨论''''，是假话。"


    "就答真话。"李柏说，"你写：''''会讨论。但你们可以下周来问我，讨论了什么——我把答案贴在墙右边。''''这是把讨论搬到明处。孩子们怕的不是被讨论，是被蒙在鼓里地讨论。"


    那位班主任回去照办了。据说那条回答贴出去的第二天，问题墙的投稿量翻了一倍——孩子们发现这堵墙真的"有用"，问题就越问越真。


    问题墙火起来之后，还出过一个插曲。有个孩子连着三天匿名贴同一句话：“我妈总拿我跟表哥比，我怎么办。”那位老师没在墙上公开答，按李柏的主意，单独把孩子约到操场走了一圈。后来那条纸条被孩子自己揭走了，揭走之前在底下添了半行：老师陪我走了一圈，好像也没那么大事。


    问题墙这个事，最后动手的是三个班。第一周收上来四十七条问题，搞笑的、深奥的、跟学习没关系的都有，其中一条是"人为什么要考试"。那位老师问李柏这答不答，李柏说："答。当着全班认真答。孩子敢问这个，是因为他信这堵墙。你把这条答好，这堵墙就活十年。"


    年级里的老教师周老师，教了二十七年书，自己也贴了一张——她考了八十六，错的三道题旁边批得密密麻麻。学生们围着看的时候，她说了句全年级都传遍了的话："我教了二十七年，头一回把自己当学生。你们猜怎么着——当学生的滋味，比当老师难。"


    周老师这句话传开之后，初一年级贴墙的老师从一个变成了七个。有个年轻老师担心家长看了有想法，周老师回她一句现成的："咱们考八十六都敢贴，孩子考五十九凭什么不敢贴？"这句话后来也被李柏抄进了手册，注明出处：初一·周老师。后来城关一中来取经的老师也把这句抄走了，一行字，走过了三所学校。


    参观团走后第三天，城关一中的教导主任打来电话，说他们学校试了两个班的"半会题"，问有个细节——组里有人故意拿半会题卡别人，怎么办。李柏跟他聊了四十分钟，末了那主任说："李老师，你这售后，比厂家的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