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没拦小杨，但他也没干坐着。


    他想让小杨看一样东西。不是劝，不是留，是让她亲眼看看。


    她纠结的那点工资，和明远这地方真正值钱的东西，是不是一回事。谷岳说"成教材了"那天，他就明白，方法这东西，活在孩子身上才叫活。他要让小杨看见活的。活的，比任何薪资都贵。


    周四下午没课，他在办公室门口拦住小杨："小杨，下午有空？带你去看样东西。"


    小杨正端着水杯，愣了下："看什么？"


    "到了就知道。"李柏说，"就一节课的功夫。"


    小杨犹豫了一下。她刚接了猎头第二通电话，对方把价码又抬了抬，年薪两倍，分校教研组长，年底还有绩效。她正悬着，李柏这一拦，她心里有点虚，怕是风声漏了，李老师要找她谈。


    路上她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她偷偷看李柏的背影——这人走路不快，手插在裤兜里，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要是真知道猎头的事，他该是另一种脸色。可他连问都没问一句"想没想走"。小杨反倒更虚了。


    李柏也不解释，俩人一前一后穿过校园，走到初二（1）班后头的小自习室。


    门一推开，声浪扑出来。


    田柯第一眼看见李柏带个小杨，小声凑过来："老李，你带人来踢馆？"李柏："不是，来学习。"田柯："那我得讲漂亮点。"说完蹦回中间。李柏无声地乐了——这小子，场面上从来不怂。


    田柯他们组正在搞"讲题擂台"——这是李柏早先定的，各组轮流，一人讲一道，讲完别人挑毛病，挑不出算赢，挑出算擂台翻。今天轮到田柯组坐庄，教室里挤了不下二十个孩子，有本组的，有外组来"踢馆"的。


    李柏拉了张椅子，靠后墙坐下。小杨也坐下，有点懵。


    田柯站中间，手里举着小票纸："第七题，我讲。这道题错在以为什么都能通分——"


    "通分是为了统一单位！"底下有人接，是周屿。


    "对，统一单位。"田柯瞪他一眼，"你别抢词。我讲完你再补。这题它考的是单位统一之后才能加减，刘壮你上次就错这。"


    刘壮在角落举着手："我这次没错。"


    "你上次错。"田柯说，"你上次错的那道，跟这道一个坑。你站起来，给这位老师讲讲你咋改过来的。"


    刘壮站起来，脸有点红，但讲得顺："我就是先通分，把分数都化成同分母，再看分子加减。上回我跳了这步，直接算，算岔了。老李说，跳步不是本事，踩实才是。"


    小杨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她注意到，李柏从头到尾没插过一次嘴。田柯讲岔了，他不动；唐一鸣提醒了，他也不补。就那么靠着后墙，看着一群初二孩子自己吵、自己改、自己翻擂台。这跟她见过的所有"示范课"都不一样——示范课里，老师是导演，孩子是演员。这儿，老师是看客。


    接着是个外组的孩子踢馆，抛了道更绕的。田柯卡了一下，唐一鸣在旁边轻声说："他这步，单位还是没统一。"田柯一拍脑门："对！我又差点跳。"然后重来，这次稳。


    接着赵磊踢馆，抛了道利润题——他家开超市，这道题他熟："进价二十，卖三十，打八折，赚多少？"外组一个孩子上来就算，算成赚四块。赵磊摇头："你没算打折后的税。老李说过，利润题先列明白进销，再扣，别跳。"那孩子一拍脑袋，重列，算对了。


    还有个扎马尾的女生，讲几何辅助线，用错因本那套："我错在没找着那条线为什么画这儿，不是画图错。"说得板板正正。小杨在师范微格教室见过的"标准讲题"，背稿子的多，真懂的少；眼前这些，一个比一个真。


    二十分钟，擂台翻了三回。孩子们你讲我挑，吵吵闹闹，但每句都落在"为什么错"上。小杨在省城念的师范，同窗里也有去重点中学的，讲题利索的不少——可眼前这群初二孩子，讲得比她那些同窗还清楚，还较真。


    她忽然不说话了。


    李柏在后面看着她。小杨的沉默，他懂。


    散了，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去，田柯留下来收小票纸，看见李柏和小杨，咧嘴："老李，带新人来偷师？"


    李柏："不是偷师，是让她看看，你们组的''''为什么错''''。"


    田柯乐了，抱着那叠纸跑了。


    小杨还坐着。李柏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小杨说："李老师，他们……才初二？"


    "初二。"李柏说。


    "我大学同窗，去重点中学的，讲题也没他们这么……"小杨找词，"这么像回事。他们怎么会这个？"


    "不是我教的。"李柏说，"是我教了田柯他们组长，组长教组员，组员教外组。这东西，从我手里出去，自己长的。你看见的，是它长出来的样子。"


    小杨低头看孩子们手里的小票纸——田柯的、刘壮的、周屿的，笔迹各不相同，可格式一个样：题号、错法、为什么错。方法同，人不同，纸却像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她忽然懂了手册为什么能全区推广：壳一样，芯各长。小杨忽然觉得，猎头开的那两年薪资，买得走她这个人，买不走这间屋子里的声音。她没说出口，只把那张纸轻轻推回桌心。


    小杨低头，看着桌上田柯落下的那张小票纸。窄窄一条，密密麻麻。


    她想起自己大学微格教学比赛，同窗们把教案背得滚瓜烂熟，上讲台一字不差，评委打分却一般。后来她才懂，背出来的"会"，跟眼前这种"真懂"，隔着一道沟。明远这群孩子，是真懂——因为他们不是被教"会"的，是被教会了"为什么错"。


    "我来明远一年，"她说，"带的是（3）班，也挺拼。可我没想过，让孩子自己讲。"


    "你（3）班也能搞。"李柏说，"不是非要跟我这班。方法这东西，你信它，它就活；你不信，它就是你桌上一张表。"


    小杨没接话。她想起猎头开的两年薪资，想起妈在视频里说的"钱多就回"。可眼前这张小票纸，和她（3）班那些她一个人盯到十一点还盯不过来的作业，忽然有了个对照。


    李柏没再劝。他起身："看清楚就行。走吧。"


    回办公室的路上，小杨忽然问："李老师，您带我来，是想留我？"


    李柏想了想："不是留。是让你看清楚，你要离开的，和你要去的，分别是啥。省城分校那位置，好；这儿这群孩子，也好。你自己掂量。"


    小杨"嗯"了一声，没再说。


    晚上李柏回公寓，苏敏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团滚在脚边。她抬头："今天带小杨去哪了？"


    "去听田柯他们擂台了。"李柏说，"那姑娘，看了之后半天没说话。"


    苏敏放下毛线，挽住他胳膊："你呀，嘴上说放她选，心里还是想留人。"


    "不是想留。"李柏说，"是想让她看清。"


    苏敏笑："一个意思。不过我看你这招比拦强——你让她自己看见，比你说一百句''''别走''''管用。她沉默，说明动心了，不是动钱了。"


    李柏"嗯"了一声。苏敏太懂他。


    苏敏又问："你当年，也是被谷老师这么留的？"


    李柏想了想："差不多。谷老师没拦我走，是让我看见，我排的那张表，得有人负责。如今我学他。"


    苏敏笑："那小杨要真留，你这招就传下去了。"苏敏说完，把脚边的毛线团捡起来，接着织。灯下，她的针脚不紧不慢，像在数日子。


    李柏没否认。


    苏敏笑："行，你这师父当得，比当年谷老师还绕。不过我看你这招比拦强——你让她自己看见，比你说一百句''''别走''''管用。"


    李柏"嗯"了一声。他想起小杨那半天的沉默，那是震动，不是动摇的反面，是动摇往深处走了一截。


    小杨会走吗？


    李柏不知道。他没问，小杨也没说。


    第二天，小杨照常带（3）班的早读，蹲在最后一排，跟那个缩脖子的男生说英语，声音还是那么轻，字字清楚。李柏路过窗外，站了片刻，走了。那个男生，就是他前几回早读也见过的——小杨蹲下来，不是罚，是陪。这点，李柏看在眼里。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这姑娘，留得住。


    自习室里，田柯那张落下的小票纸还压在桌上，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翘起来，像在等人捡。


    那天下午，小杨回了猎头一条消息："我再想想。"


    没答应，也没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