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珩嘴角抽了抽。


    这誓发的，听着咋这么不靠谱呢？


    可闺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啥？只能叹口气点了头。


    华玉见他点了头，小眼珠子立刻开始转。


    她得想个法子盯着那包香料，可又不能自己站铺子门口傻等，那也太扎眼了。


    她蹲在柜台边上琢磨了半天，忽然小脑瓜里叮一声。


    “爹，你今儿穿这身太显眼了。”


    她仰着小脸上下打量她爹，小眉头拧着：“站街上一眼就让人认出来是王爷，盯梢哪有穿绸缎的？”


    谢长珩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宝蓝锦袍，又抬头看看闺女，隐隐觉得不妙：“那你说咋办？”


    “换身衣裳呗。”


    华玉小胖手往影竹那边一指：“影竹你去，给他找身粗布衣裳，越土越好，再弄个大包袱，装点破棉絮塞里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外地来京城进货的土财主。”


    谢长珩张了张嘴：“你让本王……”


    “不是王爷，是土财主。”


    华玉小脸绷得一本正经：“你现在不叫谢长珩，你叫……叫谢大福，城南来的，家里开杂货铺的，头一回来京城进货，啥也不懂，见人就打听。”


    谢长珩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最后黑得能滴墨。


    他堂堂靖王，皇上亲弟，要去茶楼里装土财主？


    还叫谢大福？这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中。”


    他摇头：“换个人，让影竹去。”


    “影竹那脸太板了，往茶楼里一坐跟要账似的，谁见了都绕道走。”


    华玉小手一摆，压根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再说了，这事儿得亲自盯着才放心，你是我爹，你盯着我放心。”


    谢长珩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忽然就散了大半。


    闺女这是信他，觉得他办事牢靠！


    “行吧。”


    他咬了咬牙：“就这一回。”


    半个时辰之后，百香斋对面的福来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个土财主。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腰上系了条看不出颜色的腰带，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个大包袱，下巴上粘了两撇假胡子，那胡子还是华玉从李贵那儿顺来的。


    李贵年轻时候唱过戏，压箱底的行头里翻出来的。


    谢长珩坐在窗边，浑身不自在，一会儿摸摸胡子怕掉了，一会儿扯扯衣襟觉得扎脖子，跟身上长了跳蚤似的扭来扭去。


    华玉蹲在他脚底下的桌子底下，小短腿盘着，手里攥着个肉包子啃，见她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爹你别扭来扭去的，茶楼里盯梢的没你这么慌的，你让人看出来咋整？”


    “这胡子扎得慌……”


    “扎着扎着就习惯了。”


    “这衣裳料子太糙了，磨得爹脖子疼……”


    “磨着磨着就不疼了。”


    谢长珩深吸一口气，决定闭嘴。


    结果他刚坐踏实没一会儿，隔壁桌两个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一屁股坐在谢长珩对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脸堆笑。


    “这位老哥，看着面生啊，头一回来京城进货？”


    谢长珩浑身一僵。


    他这辈子只有别人给他行礼的份儿，什么时候跟人平起平坐地论过老哥？


    “啊……嗯。”


    他含糊地点了个头。


    胖行商眼睛一亮，又往前凑了凑：“老哥是做哪路生意的？我姓赵，做的是绸缎，这是我表弟，姓孙，做药材的，咱俩搭伙跑京城这条线好些年了，头回见着生面孔，老哥是南边来的吧？”


    谢长珩嘴角抽了抽：“……算是吧。”


    “南边好啊！南边货便宜！”


    瘦行商也凑过来，热情得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老哥你这回来京城打算进什么货？我跟你说，京城这地界水深，生人来了容易挨宰，你多跟我们唠唠，我们给你透透底，省得你花冤枉钱。”


    谢长珩脑仁突突跳。


    他哪知道进货什么行情？他这辈子没进过货。


    “啊……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哪行啊！老哥你听我说，”


    胖行商一拍大腿，开始滔滔不绝：“绸缎这块，你找东街老周家，他家料子厚实；药材你找我表弟，他手里有好货源，你要是想进干货，西街孙记不错，就是掌柜的抠门，你得跟他砍价……”


    谢长珩端着茶盏，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心里头把华玉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这死丫头出的什么馊主意？


    让他堂堂王爷在这儿听俩行商唠进货经？他连茶盏都端不稳了，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桌底下的华玉已经笑得快岔气了。


    她捂着嘴，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桌布都掀了，两条小短腿在地上乱蹬，包子差点从手里滚出去。


    她爹那副被俩行商围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儿，比她看过的所有大戏都好看。


    “老哥你脸咋这么红？是不是茶太烫了？我跟你说这茶楼的茶不行，太涩，我带你上隔壁去，隔壁那家碧螺春才叫地道……”


    “不用不用……”


    “老哥别客气，出门在外靠朋友嘛！”


    华玉实在憋不住了，捂着嘴笑得肚子疼，赶紧往桌布外头挪了挪，生怕被她爹看见她笑成这样回头揍她。


    正闹着，影竹从楼梯口上来了，走到桌边假装续水，压着嗓子说了句：“四小姐，有人来取货了。”


    华玉小身子一绷，笑劲儿全没了。


    她扒着桌布缝往外一瞅，百香斋门口站着个挑担子的货郎，三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跟掌柜的说了两句话，掌柜的就把那包缠了红绳的香料递过去了。


    货郎把香料往担子后头的箱子里一塞，挑起来就走。


    “影竹，跟上去。”


    华玉小奶音压得低低的。”


    影竹点了头，下楼去了。


    谢长珩蹭地站起来，把假胡子都带歪了：“走！”


    “爹你坐下！”


    华玉小胖手一把拽住他衣摆：“咱俩这打扮跟上去，一眼就露馅了，影竹一个人跟就够了，咱等信儿。”


    谢长珩又坐回去，屁股在凳子上蹭了两下，急得直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