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最近才来的新夫子，专门教孩子们识字算术。


    陆夫子下颌蓄着一把山羊胡子，穿一件青布直裰，袖口挽得齐齐整整，走路带风。


    一进门先拿眼珠子扫了一圈学堂，那目光跟尺子似的，从每个孩子脸上量过去。


    陆先生往讲台上一站，也没废话，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三字，又写了个五字：“今儿头一回，我先瞧瞧你们底子，谁能把这个三字写好了给我瞧瞧？”


    几个孩子争着举手，陆先生随便点了俩，写完了都还行。


    轮到华玉了，她小短腿蹬蹬蹬跑上去，拿粉笔唰唰写了俩字。


    写完自己瞅了瞅，觉得还挺满意。


    底下元宝瞅了一眼，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


    陆先生低头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嘴角动了动：“你这字……跟谁学的？”


    “我大哥教的！”


    华玉挺得意，“我大哥字写得好，就是我没学透。”


    陆先生又瞅了瞅那个字，笔画全拧在一块儿，跟个麻花似的。


    他拿手点了点黑板：“你再聪明，也不能总想着走捷径，字是根基，根基不牢，往后写个契书画个押都费劲，你瞧瞧元宝，我听说他最近背书有长进？”


    华玉愣了一下。


    啥玩意儿？咋扯到元宝身上去了？


    “元宝再笨，人家好歹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了十遍描二十遍，描到现在能认能写了，你倒好，拿块糕哄着人家背，自己躲后头吃现成的，这叫什么？这叫糊弄。”


    华玉小脸当场绷起来了。


    她糊弄？她啥时候糊弄了？


    她那是……那是，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因为她仔细一琢磨，陆先生说的好像也没全错。


    她确实没咋认真认过字，上回在香火铺子里那张纸条她认了半天没认全，最后还是大哥帮她念的。


    可这不代表她笨啊！


    华玉下巴一扬，“您说字是根基，我认，可您不能说我只会走捷径，我算账可利索了，您出题考我，算错了算我输。”


    陆先生挑了挑眉，看了她两眼，也没多话，转身在黑板上写了道题：鸡兔同笼，头共十只，脚共二十八只，问鸡兔各几只。


    底下几个孩子盯着黑板瞪眼，周文远拿笔杆子在桌上戳来戳去，戳了半天也没戳出个所以然来。


    华玉盯着那题，小嘴抿着，她卖烧鸡的时候算过账，一只鸡两条腿，一只兔子四条腿，这个她熟啊。


    十只头二十八只脚，她手在袖子里掰扯了两下，张嘴就来：“兔子四只，鸡六只。”


    陆先生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


    底下周文远嗤了一声：“碰巧的吧？”


    陆先生没理他，又写了一道。


    三只鸡两只兔，共几只脚？


    “十四只。”华玉张嘴就来。


    陆先生又写一道，这回难度上来了。


    鸡比兔多三只，脚一共二十四只，问鸡兔各几只。


    华玉手在袖子里掰扯，掰扯了四五息，抬头：“鸡五只，兔两只。”


    学堂里静了一瞬。


    元宝张着嘴，桂花糕从手里掉桌上都没顾上捡。


    陆先生搁下粉笔，转过身来，看华玉的眼神变了。


    他原先以为这小丫头就是嘴上利索，拿糕哄人背书那种小聪明，可这几道题下来，她算得比学堂里最大的孩子都快，关键她算账的法子跟书上教的不一样，她是从吃的上头琢磨出来的。


    “你这算账的法子跟谁学的？”


    “没人教。”


    华玉掰着手指头，“我自己琢磨的，算账算多了就会了。”


    陆先生嘴角抽了抽。


    “行。”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月底学堂有个算术比试，我瞧你是个好苗子，你也来参加。”


    华玉眼珠子转了转：“赢了有啥？”


    “奖状一张，我亲笔写的。”


    华玉小嘴当场撇到耳根子底下去了：“奖状？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陆先生被她噎了一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胡子抖了抖。


    “你这丫头……”


    他到底没骂出来，只咬着后槽牙补了一句，“表现最好的孩子，学堂奖励一套文房四宝，都是好东西。”


    华玉眼睛唰地亮了。


    文房四宝她不稀罕，可她大哥稀罕啊！


    要是把这一套文房四宝赢回去送大哥，大哥指定高兴得连病都好利索三分。


    “那我参加！”


    华玉手举得老高，“啥时候比？比啥？我准赢！”


    陆先生哼了一声：“先别把话说满了，回去好好练，算账跟背书一个道理，不练不行。”


    华玉嘴上嗯嗯啊啊应着，心里已经开始扒拉算盘了。


    一套文房四宝，给大哥。


    至于元宝，她扭头瞅了元宝一眼。


    元宝正低着头收拾书包，小胖脸上的肉耷拉着，嘴抿得紧紧的，看见华玉瞅过来，把脑袋往旁边一别，声音闷闷的：“你别瞅我，你要参加算术比试，往后指定没空管我背书了。”


    “我咋没空了？”


    “你光顾着练算术，谁还管我啊，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分糕点了。”


    这话说得又闷又委屈，跟个小媳妇似的。


    华玉被他这副德性气笑了。


    她从书包里摸出个油纸包，往元宝面前一递，解开绳子，里头是半只烧鸡。


    元宝眼珠子动了动，嘴上还硬着：“我不稀罕。”


    “真不稀罕？”


    华玉把烧鸡腿撕下来，在他鼻子底下晃了晃，“皮脆肉嫩，可香啦。”


    元宝吞了吞口水，眼珠子跟着鸡腿转了两圈，嘴还瘪着：“你都背叛我了……”


    华玉把鸡腿往他手里一塞，“我就是去比个试，你吃你的糕，我比我的试，咱俩谁耽误谁啊？”


    元宝攥着鸡腿，低着头不吭声，耳朵尖慢慢红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比完了还给我带糕不？”


    “带！多大点事！”


    元宝嘴一咧，鸡腿塞嘴里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边嚼边说话：“那我原谅你了。”


    俩人你一口我一口把半只烧鸡分了。


    小考那天，华玉起了个大早。


    李贵给她备的食盒比平日沉了一倍，掀开盖子一瞅，绿豆糕桂花糕芝麻团摆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