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岩上热闹非凡。


    谢宏注意到这些名士们的风格各自洒脱，飘逸非凡，穿着也都是以轻薄的麻，纱、罗制成的宽衫为主。


    有的甚至不穿中衣，主打一个随性自在。要不是有一些士族女郎在，这些狗屁的名士甚至会直接袒胸露腹。


    当然，雅集举行到后期，气氛到位了估计甚至会有人裸奔。


    毕竟东晋士人大多服寒石散。


    寒食散就是五石散，服后会产生短暂的亢奋感，让人觉得神明开朗，还会让皮肤变得白皙细腻，但药性燥热，必须通过快走，吃冷食，洗冷水澡来发散。


    这玩意儿毒性极强，长期服用会引发慢性重金属中毒，出现皮肤溃烂、内脏损伤、精神狂躁等症状。


    吃的时候有多爽，死的时候就有多遭罪。


    谢宏还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区别，那些所谓的名士头上都戴的是缣巾，而戴漆纱笼冠或者平巾帻的，应该是有官职在身。


    至于那些仆从？


    俗称底层办事人员，只能包着黑色青色的疎巾。


    苍头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一个葛衫青年从草庐出来，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显然经常劳作，手上和脸上略黑，身量不高，略清瘦，却使得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面对这么多名士面不改色，举止自有一股从容。


    他便是继承了翟氏家学的翟汤之子翟庄。


    翟庄站在石台下，然后对着所有人作揖一礼也不说话。


    名士们纷纷停下交谈，外面的士族青年则是兴奋了起来。


    “翟公出来了。”


    “那是顾公和竺公？”


    草庐内并肩走出三人，中间的老者五十多岁，干瘦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杉，头戴纶巾，眼神柔和，正是翟汤。


    他左边的中年男子三十来岁，面如冠玉，留有长须，眼神莹澈，手执一柄麈尾，面带笑意，褒衣博带，行走之间飘逸轻盈，如同神仙一样。


    人群中，陆始激动的看着顾和，眼神炽热无比。


    这便是他梦中高门士族该有的样子啊。


    翟汤右侧是一位缁衣僧人，与顾和年岁相仿，正是方外第一名士竺法潜。


    三大名士登场，黄石岩上所有人纷纷起身行礼，小郗愔也迷迷糊糊的被阿姊牵着站了起来。


    寻阳郡守周光起身，分别为翟汤三人引荐了在场的一些名士，又是一番相互见礼，大家这才落座。


    谢宏远远的看着这一幕。


    “足下，我们又见面了。”


    谢宏一转头就见到了陆纳，正一脸诚恳的看着他，那意思就差在脸上写上快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谢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气定神闲的拒人千里之外：“足下有事？”


    陆纳……


    他没想到谢宏竟然如此高傲，甚至不屑与自己多说话。


    他虽然是吴郡陆氏的次子，但高门君子历来骄傲，哪里受得了谢宏的态度。当下就要拂袖而去，谢宏突然又冒出一句：“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不必行那交浅言深之事。”


    陆纳双眼又开始冒光了。


    萍水相逢？


    妙不可言啊。


    他脚下顿时就挪不动步了。


    也不问谢宏是谁，就那么跟谢宏并肩而立。


    谢宏心头有些遗憾，以他不打都要随棍上的性格，能跟吴郡陆氏扯上关系，好处简直不要太多。


    但他实在受不了陆始那眼神。


    谢宏是什么人？沾上毛比猴子都精，一眼就看出了他大哥陆始的性格。


    自以为是，狂傲敏感，看不起任何门第不如他的人。


    结交陆纳，必然会引起陆始的讥讽甚至鄙视。


    他还没那么贱。


    东晋的谈玄，其实就跟现代辩论差不多，但它更像是融合了辩论和脱口秀的学术沙龙。


    这玩意儿是士族必不可少的社交活动，士族要不会谈玄，就跟现代的有钱人不会打高尔夫，马术一样，难以融入上流社会。


    说白了就是老钱和新钱的区别。


    但清议跟谈玄还有不同，谈玄是双方进行来回驳难，旁人充当听众。胜负的标准可不仅仅是谁口才好，有时候双方甚至会破口大骂甚至打仗。


    而清议则是考验年轻士人的学识风度，往往主人出题，任由年轻士人发挥，然后相互之间辩难，最终主人给出评价。


    今天这场清议，属于涂氏的专门定制版本。


    尽管是定制版本，但并不显得丢人，甚至还是一件大大有光的事情。


    谁又有这样的能力，请来南北顶尖士族和高洁名士为自己站台？


    当然定制版和非定制版两者在目的和内容上有天壤之别。


    一个是求名。


    一个是社交。


    今天这一场清议的阵仗不可谓不大。


    当翟汤三人落座，表演就开始了。


    一般说来，谈玄谈玄，内容自然要围绕三玄来展开，即《老子》《庄子》《周易》。


    但衣冠南渡后，清谈与江左本土文化和外来佛教思想深度交融，清谈的内容包含了儒释。


    既然是表演，就很考验演员的演技了。


    先是竺法潜为谈主，他出的题出自法华经——一切众生皆可成佛。


    谈主阐述观点为“通”，驳难者提出质疑为“难”，多轮交锋后再由大家来总结定论。


    听着一众士族青年意气风发大出风头，然后那个叫涂修的家伙出来一语定乾坤，最终博得满堂喝彩，谢宏听得差点没笑出猪叫声。


    真水啊。


    涂钦究竟出了什么价，能让这三位大名士来给他孙子捧场？


    这他娘的还用辩论吗？


    名气这不就来了吗？


    当然，参加今天这一场雅集的士族青年除了当事人和谢宏之外，其他人全都被蒙在了鼓里。


    十万钱换来的消息能随便传出去吗？


    最终竺法潜给涂修的评价是——行事放达。


    然后是顾和登场。


    吴郡顾氏是以儒学为核心家学传承的江东儒家士族代表，属于典型的儒家文化世家，从两汉时期就确立了以儒学传家的家族传统。


    南方士族保留的儒家传统远高于北方士族，北方士族奢靡，攀比，空谈，这也是南方士族看不起北方士族的根本原因。


    但如今南北融合，南方士族也必须要融入进来，要不然会被人看做异类。


    顾和出的题出自论语——仁与礼，何者为本。


    这题他娘就是万精油，谁说谁有理。


    最终的结果自然还是涂修又出尽了风头。


    谢宏听得叹为观止。


    名士原来是影帝啊。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影帝给幕后金主泄题了。


    那个叫涂修的家伙，也妥妥的演技派啊。


    就看他样子，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演戏。


    顾和给涂修的评价是——尚德传统。


    丧德还差不多。


    最后黄石岩上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翟汤。


    谢宏也看了过去。


    他要看看，这位青史留名的高洁之士，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