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公，有此西域琵琶，当有西域葡萄酒。”


    谢宏笑看着王敦。


    听谢宏这么说，王敦不禁一瞪眼，然后吸了一口气，方才笑道：“凤至竟知西域葡萄酒？”


    谢宏心说我知道的多了，不这样怎么让你见猎心喜？


    王敦手上有琵琶，那么大概是有葡萄酒的。


    看样子丝绸之路的贸易远比史书记载要繁荣得多。


    其实在西晋的时候，洛阳，长安就有专门的丝路贸易商团形成了自己的聚居地，经营丝绸，珠宝，香料。


    这些商团是月氏人的后裔，原本居住在祁连山的北昭武城，后来被匈奴击西迁中亚，东晋时期大量沿丝绸之路进入了中原。


    他们昭武为姓，以示不忘祖宗，后来建立起来了九个邦国，所以被称之为昭武九姓，是当时丝绸之路的掌控者。


    甚至到了东晋中后期，很多人还在北方政权中担任官职。


    昭武九姓就是粟特人，唐朝久负盛名的胡商。


    粟特人垄断丝路，葡萄酒自然是他们的特色商品了。


    这玩意儿有多贵呢？


    汉灵帝时期，一个叫孟佗的用一斛葡萄酒，换了一个凉州刺史。


    到了西晋，葡萄酒的稀缺性虽略有缓解，但依然只有顶级贵族才消费得起。


    石崇，王恺这类顶级世家富豪，才有能力宴饮。


    王敦当年就在金谷园内饮过，石崇邀王敦作客，王敦不喝酒，石崇连斩了三个美人就发生在那个时候。


    说白了，这东西根本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炫富的。


    如今天下离乱，东晋玉路，丝路断绝，葡萄酒更是万金难求，大殿之中俱是王敦倚重的幕僚，即便是温峤和陆玩，也是没喝过葡萄酒的。


    因为琅琊王氏也喝不起，但王敦当年从金谷园之中不但得到了宋祎，葡萄酒也是石崇的珍藏，他自然不会放过的。


    “原本以为谢氏孺子不过是以言博名，却不想如此多知，是我小看了，祎姬，汝且领人送上葡萄酒来。”


    宋祎领命去了，不多时又领着两个仆婢抬着一个造型奇特，肚大颈细的双耳陶罐进来。


    温峤，陆玩都来了兴趣。


    他们此前从未喝过葡萄酒，也不知道王敦竟然有葡萄酒，更从未对他们提起过，一时间心头纷纷大骂王阿黑吝啬。


    他们乃是大名士，可以对美色没兴趣，但对美酒的兴趣浓厚无比。


    越是如此，他们越是在心头惊叹，陈郡谢氏门第近几年才起来的，全靠谢鲲一力支撑，连他们都对西域之物一无所知，真不知谢宏是从哪里知晓的，难道他读过这方面的书籍吗？


    王敦有些得意的握着玉如意一指陶罐，笑道：“此乃吾之珍藏，诸君今日可享之。”


    他吩咐开酒，一时间一股奇异的香味飘散开来，众人纷纷吸气。


    谢宏却端坐不动。


    这破玩意明显就是葡萄发酵的高糖酒，酒精超过了醪糟米酒，喝起来是甜的，风味独特而已，但更容易醉人。


    很快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杯葡萄酒，纷纷品尝了起来。


    谢宏依然端坐不动。


    王敦奇道：“凤至为何不饮？”


    谢宏道：“饮此酒需用琉璃杯，郡公可赐在下一用，放心，我知琉璃珍贵，不会索要。”


    温峤和陆玩等人俱是一愣，顿时觉得手上的酒不香了。跟谢氏子一比，显得我们是他娘的乡巴佬啊。


    王敦也是愣住了，他没有料到谢宏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乃因当年是石崇在私下的一个场合很得意的跟他和王导炫耀过，喝西域葡萄酒必须要用西域的琉璃杯，这件事就只有三个人知道。


    一个琉璃杯价值万金，即便是石崇，也不过只有一套而已。


    偏偏的，这一套琉璃杯也在王敦手上。


    所以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谢宏是不是故意找茬的。


    但他心底是真的对谢宏刮目相看了。


    此子博闻至斯？


    妖孽啊。


    谢氏门第远不如王氏，而谢宏据说还是刚归谱牒，四书五经之说就够惊世骇俗了，但令当世大儒也挑不出来半点毛病。


    没想到谢宏对各种隐秘也了如指掌，甚至于连王敦自己都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可谈玄，可论儒，能撰经，善音律，博闻广记……


    此子才十六岁啊。


    人才。


    大才！


    这种人必须牢牢的抓在手上。


    这天底下，又有谁有资格征辟这样的大才呢？


    唯我王处仲！！


    “哈哈哈。“王敦大笑起来，吩咐下去：“祎姬，且与诸君换琉璃杯来。”


    一整萨珊王朝的琉璃酒器被送了上来，谢宏看得眼红心跳。


    一整套啊。


    这东西只怕是放眼整个东晋也是价值连城了。


    杯子已经有了现代干邑杯的雏形，广口圆底高足，呈现出淡黄绿色，透明度已经很高了，拿在手上手感沉重，唯独吹制的工艺不太行，有厚薄均匀的差异。


    谢宏曾经在博物馆里见过实物，但那是北齐的，比现在晚了一百多年。


    把葡萄酒倒进琉璃杯中，颜色殷红如血，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轻轻抿了一口，味道也就那样了，但醇厚之感却远超醪糟水。


    王含朝王敦看了一望，又环视大殿之内其他人，目光落到了谢宏身上，心头闪过一个十分不妙的念头。


    阿黑似乎不但不会杀此子，甚至还想要征辟他。


    谢氏子虽然并未表现出来其他的才干，言语也不多，但是每句话都有典故，无不显示了其恐怖的学识。


    王含想到了王应，不由得心头闪过一抹杀机。


    若谢氏子真被阿黑征辟，那么，吾儿危矣。


    王敦原本就对王应不满意了，已经有想要换世子的想法了。


    要知道，王敦死了，丞相之位自然不可能继承，但武昌郡公之位是爵位，王应要继承的不仅仅是爵位，还有王敦的幕府啊。


    甚至将来的……皇位！！


    若是……


    王含陡然后背一凉，看着谢宏大声道：“谢氏子，闻你善做七言诗，以大鹏自比，你不愿谈玄论儒，那么且以此酒作诗以酬丞相吧，还须要应景，否则你便是欺世盗名之辈。”


    温峤顿时脸色一变，就要反驳，陆玩却示意他不要发声。


    温峤心头大为不快，心说好你个陆士瑶，这个时候竟然不愿出头，是我温太真高看你了。


    不管如何，谢氏子我保定了。


    他正待起身，谢宏却哈哈一笑，看着王含道：“卫将军，你若愿舞，在下便作。”


    王含大怒起身，朝着谢宏拔剑而向：“竖子安敢辱我？”


    谢宏很想一把抓起琉璃被摔碎，但王敦肯定要弄死他。于是看着王敦冷笑道：“这便是郡公幕府之才？若尽是此辈，郡公还是洗洗睡吧。”


    王敦脸色顿时阴沉如水，再次看了王含一眼。


    众人当然能听懂洗洗睡是什么意思，谢氏子遣词总给人一种莫名割裂的新鲜感。


    他出口要么是典故，要么是俚语讽刺。


    谢宏请宋祎把琵琶递给他，宋祎一愣，顿时眼前一亮，双手取过琵琶递了上去。


    她曾在金谷园中，闻得龟兹乐人弹奏过这种乐器，但无一人能学会。


    谢宏上手就顾不得其他了，强忍着激动认真的调试了音律，又尝试着弹拨了几下，确定音准没有太大的问题。


    大殿之中，包括王含在内，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一阵悦耳的音律在大殿之中响起。


    谢宏差点流泪。


    我家那个好强的小妞儿不在是遗憾呐。


    只有琵琶弹的才叫琵琶语。


    当然，现在改名了，叫赠子房。


    殿中众人，除了王含和郭璞之外，余者皆通音律，宋祎自然为最，谢宏用琵琶弹奏的琵琶语杀伤力远超古琴，那种凄清婉转，缠绵悱恻，连王敦都听得红了眼眶。


    宋祎竟是当众轻轻啜泣了起来。


    温峤陆玩诸位正听得如痴如醉，音律陡然之间变得急切亢奋起来。


    一股激昂的肃杀之气在大殿之内蔓延开来。


    谢宏双眼半闭，一只手疯狂在四根弦上拨弄着，嘴里更是高声吟咏。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沈充，温峤，陆玩诸人死死盯着谢宏，钱凤则是眯起了双眼。


    王含目光极其复杂。


    此子……竟有才至于斯？


    他看向王敦，发现阿黑已经僵在了那里，手上的玉如意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段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