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曼当众打开了诏书。


    门下：


    朕闻皇王御世，旌贤以显功，畴庸以启祚。故功格宇宙者锡以全壤，勋崇帷幄者祚以通侯。


    咨尔陈郡谢氏子宏，体道清粹，器识简远，履贞固于夷险，敷仁惠于江表。撰算则惠于民，创谢数绩于庙。


    今使黄门侍郎羊曼，以策书封尔为都乡侯，食邑千户。其祗服朕命，永保晋祚，可不慎欤。


    大殿内诸人只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从曹魏开始，爵位基本上就烂了大街。


    两汉哪有那么多说道，就是公侯伯子男。


    侯爵也就分为关内侯和列侯。


    到了如今，公爵都他娘分了郡公，县公。侯爵更是分为了四等。


    县侯三品，乡侯四品，亭侯五品，关内侯六品。


    乡侯亭侯又各自分了两档。


    但凭良心说，纵然晋室的爵位烂了大街，基本属于荣誉称号，但谁也不会嫌弃啊。


    谢鲲才是亭侯，已经是陈郡谢氏第一个被封侯之人，才有了谢氏的崛起啊。


    葛洪当年可是立下战功的伏波将军，却只捞到一个安慰奖关内侯。


    陆玩到现在连封爵的门槛都没摸到。


    当然，他不知道再过几年他会被封兴平伯。


    羊曼自己都没爵位，羊氏先祖羊祜倒是传下来一个南城候，可惜没落到他头上，以后会被儿子羊贲继承。


    先有皇帝和太子分别拿出三品清贵高官来征谢宏，这已经令人震惊了。


    如今皇帝竟然还给谢宏封了都乡侯之爵。


    凭什么？


    什么算则？什么谢数？


    须知中枢很多名满天下的名臣，也都没有如此显赫的爵位。


    他谢氏子凭什么？


    王含，王应，钱凤等人不由得相顾失色，眼里除了震惊就是嫉妒愤恨。


    而陆玩，郭璞，葛洪等人却先是惊愕，随即是惊喜，继而心情变得无比的复杂。


    王悦则是瞠目结舌，王羲之整个人都变得激动了起来。


    他倒不是为谢宏感到高兴，他是觉得谢氏子都能封侯爵，我王逸少为什么不能？


    皇帝若是知道我的本事，直接给个县侯也不一定。


    我要努力，狠狠压谢氏子一头。


    羊曼笑看着谢宏：“谢氏子，汝还辞否？”


    葛洪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连连对着谢宏使眼色。


    谢宏顿时明白过来，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臣凡庸固陋，少无殊操，不悟徼时之福，遭遇嘉运。陛下龙飞，维新庶政，宰辅贤明，今国恩横加，猥以臣封都乡侯，食邑千户。臣伏自惟省，无汗马之劳，无廊庙之勋，一旦膺此爵秩，示天下以私矣。臣虽怀恋圣恩，不敢奉诏。”


    羊曼举着诏书道：“不允辞。”


    谢宏又再次请辞，羊曼再不允许。


    如此三次过后，谢宏这才跪地拜谢，双手接过了诏书。


    这一幕看得大殿之内所有人沉默无言。


    谢氏子这就成都乡侯了？


    王含眯着双眼盯着谢宏，似乎想要用眼神杀掉此子。


    王应脸色更是猛然狰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之前他没办法杀谢宏，如今他就更没办法了。


    他不是王敦，可以随便诛杀朝廷命官。


    谢宏虽然没有官职，但却有四品爵位啊。


    所有人看着谢宏，心头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来。


    琅琊王氏做不到的事，似乎此子极有可能做到啊。


    那便是……南北士族的首领。


    王导辗转腾挪，耗费无数心血，也只能是勉强把南方士族归拢在了皇族面前，但也是面和心不和，隔阂深如鸿沟。


    这已经是王导能做到的极限了。


    可谢氏子才十六岁啊，闻他在庐山结社，笼络了南北士族尊他为首。


    待得他三十岁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王导也好，陆玩也好，这些名士的地位高，名气大，但他们却没有谢宏的优点啊。


    那就是年轻。


    越是门第高的士人越是骄傲，王胡子王彪之这种人，甚至都不屑于跟次一等的士族同辈说话。


    陆始同样如此，骄傲得犹如好斗的公鸡，不入不了他的眼，他能把你羞辱到想杀人。


    即便是好脾气的陆纳，之所以一眼见到谢宏就套近乎，无非是谢宏长得帅，气度好。


    换成另外一个人，他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


    对于司马氏来说，谢宏的名气越大并不代表什么。


    名气这东西能治国还是咋的？


    真正令司马睿和司马绍看中的，是谢宏的才干。


    《谢氏算则》和谢数，对于司马氏来说，别说一个都乡侯，就算给了一个县公都行。


    千万不要小看了司马氏，他们只是菜，不是傻。


    当下士族谁不把知识当成自己家族秘不示人的宝贝？那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个家族的根基。


    而谢氏子怎么做的？


    他竟然把《谢氏算则》直接拿出来传播天下。


    光是这一点，就让比那些所谓的大名士更值得司马氏的拉拢。


    谢数和《谢氏算则》重要吗？


    分对谁。


    对于司马氏来说，那可就太重要了。


    这是可以清算天下的手段啊。


    王敦此刻的心情，可以用复杂来形容。


    皇帝这是下血本了啊。


    一个都乡侯，给了一个十六岁的孺子。


    除了继承爵位，谁能如谢氏子这般，在弱冠之年就以自己的才学而封爵？


    他也曾跟钱凤研究过《谢氏算则》和谢数。


    两者搭配，简直堪称神迹，对于王敦来说，统筹后勤绝对是重中之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这孺子的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这真是一个孺子该有的才学吗？


    王敦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敢骑在皇帝皇帝脖子上拉屎。


    遍数天下，谁能与谢氏子相较？


    王敦愣是没找到一个可以跟谢宏相似的人。


    慢说自己，就是王夷甫和王茂弘也不能比之。


    庾元规倒是在姿容上勉强跟谢氏子比较。


    不行，这样一个秀才，我是决计不能让他从我手中逃脱的。


    天下名士，必须尽入我彀中。


    就在王敦思维发散的时候，殿外甲士又进来了。


    “丞相，征南大将军遣使持符节至。”


    王敦霍然抬头：“陶士衡？”


    他不怕皇帝，能令他忌惮的人不多。


    祖逖算一个，周访算一个。


    而这两人死了之后，他唯独忌惮陶侃，忌惮到甚至好几次想要杀了他。


    陶侃派使者持符节而来，这就表示这个使者全权代表了统兵十万的陶侃本人。


    来者是谁？


    来干什么？